次日天剛蒙蒙亮,一號車間的鐵門就被重重推開。
姜明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把兩張畫滿數據的圖紙直接拍在吳漢章面前的辦公桌上。
吳漢章剛喝進去的一口濃茶差點嗆出來,趕緊戴上老花鏡湊近細看。
第一張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升溫和降溫曲線。
吳漢章微微點頭。
烘烤除氣工藝昨天討論過,設定在兩百度保持四小時,這還在情理之中。
可當他看到第二張圖紙時,一雙老眼瞬間瞪得溜圓。
圖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雙層罐體結構,旁邊標註著三個醒目的字:冷阱器。
吳漢章指著圖紙,布滿老繭的手直哆嗦。
「小姜,這是什麼東西?蘇聯顧問留下來的全套操作規範里,可從沒提過這玩意兒!」
「液氮?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你把這東西接在真空泵前面幹什麼!」
姜明面不改色,隨手從兜里掏出陳志遠抄的那本內部字典,又把錢學森的厚重講義翻開,直接壓在圖紙旁邊。
「蘇聯人沒教,不代表物理規律就不存在。」
姜明指著講義上的一段公式,語氣十分篤定。
「錢老的講義里明確寫了熱力學極低溫凝結效應,這本字典的附錄里也恰好收錄了冷阱這個冷門詞彙。」
吳漢章愣愣地看著講義上的公式,半晌說不出話來。
姜明繼續趁熱打鐵,指著管路圖解釋起來。
「真空抽不下去,最大的敵人就是游離在管路里的水分子。」
「利用液氮的低溫把內壁降下來,水蒸氣路過的時候,就會瞬間凍結在管壁上。」
「這就相當於在泵口前面架了一道絕對過不去的分子篩!」
吳漢章被這套無懈可擊的理論砸得有些發懵。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搞了一輩子老式電子管,確實沒見過這種直接拿低溫去凍結氣體的降維手段。
但錢學森的講義就擺在這裡,理論邏輯又嚴密得可怕。
吳漢章咬了咬牙,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
「幹了!只要能衝破十的負五次方,把天王老子請來當篩子都行!」
他轉頭衝著車間裡大吼一聲。
「老孫!接活!」
老孫立刻跑過來,接過圖紙掃了兩眼,眉頭直接擰成了死結。
「雙層紫銅管套在一起?外層走液氮,內層走真空?」
老孫拿著圖紙翻來覆去地看,顯得有些遲疑。
「能做嗎?」
姜明沉聲問道。
老孫冷哼一聲,把旱菸杆往腰帶上一別。
「紫銅管太軟,直接上手硬彎肯定癟肚子,真空一抽絕對漏氣。」
「大劉!去庫房弄半袋子最細的黃沙來,再搬個火槍!」
整個一號車間很快變成了一個火熱的鐵匠鋪。
老孫把乾燥的細黃沙死死塞滿紫銅管,兩頭用木塞敲死封嚴。
有了黃沙在內部支撐,管子在彎曲的時候就不會變形。
他把紫銅管卡在台鉗上,緩緩用力拗動,粗糙的大手青筋暴起。
在他的巧勁下,筆直的紫銅管硬生生被拗成了一個規整的U字型。
倒出黃沙並清理內壁後,老孫戴上黑色的電焊帽,順勢點燃了焊槍。
幽藍色的火苗在銅管接縫處瘋狂舔舐,發出刺耳的聲響。
雙層結構的焊接十分考究手感,稍微多停留一秒,銅管就會被直接焊穿報廢。
老孫一言不發,像一尊雕塑一樣,穩穩走完了一圈焊縫。
這邊火星四濺,另一邊,吳漢章正在給小趙下死命令。
「騎我的自行車,帶上廠里的保密條子,去東郊的化工單位!」
「磨破嘴皮子也得給我借一罐液氮回來,借不到你就別回來了!」
小趙推著自行車,滿頭大汗地衝出了廠門。
在等待液氮和冷阱完工的間隙,姜明沒有浪費一秒鐘時間。
「大劉,把庫房裡閒置的電爐絲全找來,繞在旋片泵的外殼上。」
「今天咱們先把泵體烘烤這道坎邁過去!」
姜明站在高處大聲指揮著。
幾根粗壯的電爐絲被嚴密地纏繞在笨重的鑄鐵泵體周圍。
閘刀猛地合上,電爐絲瞬間泛起刺眼的暗紅色。
車間裡的溫度直線上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被烤焦的刺鼻味道。
姜明手裡捏著一塊懷表,眼睛死死盯著綁在泵體上的高溫溫度計。
指針緩慢向上攀升。
一百度。
一百五十度。
最後,指針定格在兩百度。
「穩住!斷開兩根爐絲,保持這個溫度!」
「四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能少!」
姜明的聲音在悶熱的車間裡迴蕩。
長達四個小時的高溫烘烤,讓車間裡的人全都被烤得汗流浹背。
大劉索性脫了工作服,光著膀子守在閘刀旁邊。
當四個小時的節點一到,最考驗技術的降溫階段終於來了。
金屬在兩百度下已經發生膨脹。
如果直接斷電自然冷卻,急劇收縮產生的熱應力,會瞬間撕裂那些氟橡膠密封件。
「每小時降溫絕對不能超過二十度。」
「大劉,按我說的來,每隔二十分鐘拔掉一根爐絲的插頭。」
姜明的聲音雖然沙啞,但聽起來沉穩有力。
這是一場磨人的熬鷹。
溫度計的指針像蝸牛一樣往下掉。
從一百八十度降到一百六十度,再到一百度。
直到晚上八點,泵體外殼才終於徹底涼透。
所有人都神情緊張地圍了過來。
「接通真空計,開泵測試。」
吳漢章的聲音有些發抖。
旋片泵再次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閥順暢開啟。
大劉死死盯著麥氏真空計的錶盤,眼珠子動都不敢動。
指針快速越過負三次方,又越過負四次方。
最後,它艱難地停在一個新的刻度上。
「十的負四點七次方帕斯卡。」
大劉讀出數字時,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失望。
確實比之前的負四點五次方進了一小步。
但距離十的負五次方這條生死線,還差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老孫剛焊完冷阱的最後一刀,聽到這個數據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吳漢章也陷入了沉默。
折騰了一整天,進步卻微乎其微。
姜明卻十分平靜地走過去,拍了拍冰涼的泵體。
「急什麼,烘烤只是把金屬孔隙里的髒東西逼出來了,這只是在打底子。」
他轉頭看向老孫工作檯上那個泛著紫銅光澤的簡易冷阱。
「真正的大殺器,還沒裝上去呢。」
就在這時,車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剎車聲。
小趙滿臉灰塵,工作服上沾滿了油污。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裹著好幾層厚棉布的雙層鐵皮保溫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一絲絲冰冷的白氣,順著鐵皮罐子的蓋子縫隙往外溢出。
這些冷氣剛一接觸空氣,就變成了濃重的白霧。
全車間的人呼啦一下全圍了過去。
「液氮到了!」
小趙嗓子都喊啞了,激動地舉起懷裡的罐子。
「三升!我蹲在人家化工局的車間門口求了半天,又亮了科工委的絕密任務條子,才借到這麼多!」
「這東西只夠用一次的!」
車間裡靜得可怕,只有鐵皮罐子裡傳出輕微的液體沸騰聲。
姜明盯著那個冒著森森白氣的罐子,目光灼熱。
成敗與否,全看這三升極寒的液體了。
姜明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環視了一圈疲憊不堪的眾人。
「老孫把冷阱接進管路,大劉把接口封死。」
「還有,今天全部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咱們開泵倒液氮,直接進行聯合絕密測試!」
吳漢章猛地攥緊拳頭。
老孫也狠狠抽了一口旱菸。
明天,就是跟那道生死線徹底掰手腕的決戰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