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冷風從行政樓窗縫灌進來。
姜明推開廠長辦公室的木門,屋裡熬夜留下的煙味還沒散。
張廠長坐在桌後,軍綠色中山裝領口敞著。
王主任穿著軍裝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早就涼透的搪瓷缸。
張廠長從抽屜里取出牛皮紙袋,推到姜明面前。
姜明解開白線,抽出兩頁紙。
第一張是陳志遠來信的複印件,「規律性雜波」幾個字被紅筆圈住。
第二張蓋著保密局紅戳,列著一串短波頻段數據。
王主任放下茶缸,開口就斷了退路。
「小姜同志,你同學信里那些雜波,不是設備故障。」
「保密系統調了監聽車過去,確認有人暗中發射短波信號。」
「頻點跳躍規律,跟咱們掌握的一段舊短波頻段重合。」
姜明捏著紙邊,手背青筋頂起。
他先前只當陳志遠碰上了蘇聯舊設備干擾。
如今這份報告,把事情徹底捅穿了。
大西北通信測試場附近,敵特埋了暗樁,正往國家通信防線上撬縫。
張廠長拿起鋼筆,用筆帽點住桌面。
「上頭交代的抗干擾軍用電子管任務,現在成了救火。」
「車間裡的測試數據再漂亮,也堵不住大西北的窟窿。」
「你手裡那支打著矽脂補丁的管子,能不能先送過去實測?」
姜明把報告塞回紙袋,推回桌中央。
「張廠長,昨天那支是犧牲驗證管。」
「外殼裂過,靠真空矽脂和銅箔撐了三個小時。」
「送去大西北,上機通電半天,封接應力就能把它撐裂。」
王主任盯著他,手指停在搪瓷缸邊。
姜明站起身。
「要送,就送經得起沙暴和溫差的軍工正品。」
「給我兩天,我在車間做出兩支可重複封裝的正式管。」
「退火工藝和極間電容不解決,送出去丟的是整個國防工業的臉。」
王主任眼底沉了沉。
這股只認技術帳的硬勁,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
張廠長把牛皮紙袋鎖回抽屜。
「材料和設備,全廠給你開綠燈。」
「兩天後,我要看到能裝箱上火車的成品。」
姜明抓起帆布挎包,轉身出門。
鞋底踏過水泥走廊,步子比來時更快。
一號車間裡,旋片真空泵單調吞吐。
老孫蹲在鉗工台旁,正用砂紙磨一截廢紫銅管。
吳漢章端著掉漆茶缸,在測試台前核對壓降數據。
小趙和大劉把玻璃皿泡進洗液罐。
姜明推開鐵皮門,帶進一股冷風。
他把挎包扔到控制柜上,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半截粉筆,在昨天那條斷裂的退火曲線上劃了個大叉。
車間裡的人全都抬起頭。
「都停手。」
姜明轉身,看著這群熬紅了眼的老夥計。
「廠辦下了死命令。」
「這批管子,不是拿去糊弄科工委驗收報告的。」
「它馬上要上真正的通信測試場,去大西北吃沙子。」
真空泵軸承的雜音,在車間裡磨著耳朵。
老孫把砂紙扔上台,慢慢站直。
腰間的旱菸杆,這回沒有抽出來。
「去大西北?」
「那地方晝夜溫差能凍裂石頭。」
「昨天那支打補丁的管子,連車間門都走不出去。」
姜明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段灰白金屬,放到鐵砧上。
「所以玻璃和金屬的封接緩衝,今天徹底改。」
「外支撐環不用純金屬,換可伐合金做過渡階梯。」
「它的膨脹係數貼著玻璃走,能扛冷熱衝擊。」
他把合金段推到老孫面前。
「孫師傅,這塊硬骨頭,得靠您那把銼刀啃下來。」
老孫拿起可伐合金,用指甲刮過表面。
隨後,他走到櫃前,挑出最細的什錦銼。
「給我圖紙。」
小趙跑到鐵皮櫃前,把舊台帳鎖進底層,又拿出一本帶絕密紅色編號的硬皮本。
「姜工,往後每一筆數據,我按實戰交付標準登記。」
吳漢章把茶缸放在圖紙旁,花白頭髮被白熾燈照得扎眼。
「小姜,你放手干。」
「這車間裡誰敢在工藝上偷半點懶,我扒了他的皮。」
金屬銼削聲和真空泵轟鳴壓過白天。
暮色落下時,車間的燈還釘在每個人頭頂。
姜明回到單身宿舍,插緊木門。
他連食堂也沒去,直接盤腿坐上硬板床。
意識下沉。
古銅色封皮的人脈通天錄,在腦海深處翻開。
今天三次通靈額度,他全押在抗干擾穩定性的最後拼圖上。
他先接通那位早期電子管與雷達先驅。
「前輩,大西北測試場存在人為同頻段雜波干擾。」
「二百六十微安發射數據達標,但複雜電磁環境裡,極間電容的微小波動會造成信號失真。」
「雲母陶瓷複合片墊層,燒結溫度該卡多少?」
火爆先驅的嗓音,帶著金屬磨出的粗糲。
「你當雲母複合片是泥巴捏的?」
「六百五十度預燒兩小時,把結晶水排乾。」
「八百度正式燒結時,複合片才能形成緻密絕緣晶格。」
「晶格不散,外界雜波就別想穿透極間電容防線。」
姜明握著鉛筆,把預燒溫度和時間記進牛皮紙本。
第二次通靈,他找上材料界面物理同門。
「前輩,可伐合金階梯降溫時,四百度停頓保溫,會不會引起表面微量氧化?」
對方語速快得像在背實驗守則。
「可伐合金表面必須提前鍍鎳。」
「鎳層擋得住四百度區間的殘餘氧分子。」
「退火完成前,氫氮混合氣保護流量不能斷。」
姜明寫下「鍍鎳處理」四個字。
老孫的鉗工工序,又多了一道。
最後一次通靈,他留給那位精密儀器與真空系統工程女先驅。
「前輩,兩支正式管同時進爐燒結,爐腔熱分布比單支更複雜。」
「紫銅夾具的散熱效率還能撐住嗎?」
女先驅冷哼一聲。
「把兩支管子成對角線交叉放置。」
「用爐腔熱對流死角,互相補償溫差。」
「這是你們那破爐子能做到的物理極限。」
三次額度耗盡。
姜明睜眼時,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浸透。
他把散碎要點重新整理,畫出完整的第二代工藝流程圖。
次日清晨,一號車間瀰漫著松香和機油味。
操作台上,兩支嶄新的圓柱形陰極管躺在白瓷盤裡。
支撐環換成了鍍鎳可伐合金,邊緣被老孫磨到找不出一絲毛刺。
內部墊著六百五十度預燒後的雲母陶瓷複合片。
百分之一點一的稀土泥漿,經彈簧鋼刮板修整,鋪出微米級平整度。
老孫把棉布扔進廢料筐,吐出一口濁氣。
大劉推著裝滿液氮的雙層紫銅冷阱到管路接口,擰緊法蘭盤。
小趙翻開絕密編號台帳,鋼筆蘸足碳素墨水。
姜明拿著參數流程單走到控制櫃前,看著兩支即將進爐的正式管,拔出上衣口袋裡的鋼筆。
筆尖懸在工藝單最頂端。
他手腕落下,在粗糙紙面寫下四個字。
重複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