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工,您想想,咱們一號車間的管子是怎麼做出來的。」
姜明拿起白瓷盤裡那支甲零三號管,托在掌心,讓燈光照亮七度自鎖邊留下的圓潤弧線。
「十五克料省出三成,十二小時滿負荷不掉線,可伐合金扛住冷熱衝擊。」
他把管子放回白瓷盤,聲音壓得很低。
「結果裝箱的時候往棉絮堆里一塞,到了大西北開箱,封接口沾滿纖維,真空保持三天就漏氣。」
「這跟親手把管子摔了有什麼區別?」
老孫把旱菸杆從腰裡拔出來,在鐵砧邊緣磕了磕,沒有點火。
「那你說咋裝?」
姜明走到鐵皮黑板前,把運輸申請單背面的草圖重新放大,用粉筆補全了細節。
「管子必須懸在箱體中間,六個面都不能碰壁。」
他在管子和箱壁之間畫出彈性連接線。
「底部用軟木墊塊托住,側面用薄橡膠條做緩衝帶,頂部拿彈簧片做限位。」
「整支管子掛在彈性系統上,鐵路接縫的震動傳到箱壁就被吃掉,傳不到玻璃封接口。」
吳漢章放下茶缸,湊到黑板前看了半天。
「道理我懂,可車間裡哪來的軟木和橡膠條?」
姜明收起粉筆,轉頭看向老孫。
「孫師傅,庫房那堆蘇聯殘機里,有沒有拆下來的設備防震墊?」
老孫嘴角抽了一下。
「有倒是有,都硬得跟石頭一樣了,放了好幾年。」
「硬的也行,拿回來我看看。」
姜明轉向小趙。
「你去木工老李那兒要三塊乾燥硬木板,厚兩厘米,寬度按管子外徑加六厘米裁。」
小趙抓起筆記本就往外跑,大劉緊跟著去搬廢料庫的舊防震墊。
車間裡暫時只剩姜明和吳漢章兩人,真空泵的悶吼聲填滿了空曠的空間。
吳漢章端著茶缸,看著黑板上那個被彈性線條包裹的管子剖面圖,搖了搖花白的頭。
「我在這個廠幹了快二十年,從來只操心東西做不做得出來。」
他用茶缸底蹭了蹭操作台邊緣的鏽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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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做出來之後,送出去也能要人命。」
姜明沒接話,把帆布挎包扔在控制柜上,盤腿坐到操作台對面的矮木凳上。
他需要通靈。
秀才卷的五次額度,今天必須全部砸在運輸防護和抵達後的風險預判上。
意識下沉,古銅色封皮在腦海深處翻開,金屬微光比白丁卷時期亮了整整一倍。
第一次通靈,他接通精密儀器女先驅。
「前輩,鐵路接縫衝擊頻率三到五赫茲,用軟木加薄橡膠做緩衝層,懸浮系統的固有頻率該控制在多少?」
女先驅的聲音冷硬如舊。
「你做的是被動隔振,不是主動減震。緩衝層的固有頻率必須低於外部激勵頻率的三分之一。」
「三到五赫茲的衝擊,你的系統固有頻率不能超過一赫茲。軟木太硬達不到,必須串聯彈性元件。」
「去找薄鋼片,彎成U型彈簧,串在軟木和管座之間。」
姜明記下一赫茲和U型彈簧片。
第二次通靈,他連線材料界面物理同門。
「前輩,管腳引線的石蠟封存層,運輸途中箱內溫度超過四十度,會不會融化污染管座?」
同門語速飛快。
「石蠟融點五十到六十度,悶罐車廂夏天能到四十五度。你必須在石蠟外面再裹一層薄棉布隔熱,箱內放一小包幹燥劑。」
「到了現場開箱後先靜置半小時再通電,等石蠟層重新固化。」
第三次,他找上那位脾氣火爆的早期電子管先驅。
「前輩,管子運輸中長時間豎直放置,管腳朝下,重力會不會讓陰極塗層產生微觀蠕變?」
火爆先驅罵罵咧咧。
「你當稀土塗層是豆腐?八百度燒結後的晶格,常溫下根本不存在蠕變問題。」
「你真正該擔心的是管子橫放。橫放時玻璃殼體兩端受力不均,封接面會產生彎矩。」
「豎放,管腳朝下,這是唯一正確的運輸姿態。」
第四次,他再次連線女先驅,追問抵達後的環境適應。
「開箱後檢查真空保持狀態,用檢漏儀掃一遍封接口。然後低壓預熱二十分鐘,讓陰極塗層緩慢激活。」
「直接上滿功率等於自殺。」
第五次留給材料同門,確認低溫環境對可伐合金支撐環的影響。
「前輩,零下三十度以下,鍍鎳層會不會開裂?」
「鎳層本身不會裂,但鎳和可伐合金之間的界面應力會升高。如果鍍層工藝有缺陷,低溫就是放大鏡。」
「確保鍍層前做了酸洗活化,鍍層後做了擴散退火。」
五次通靈耗盡,姜明睜眼時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
大劉和小趙已經把材料搬回了車間。
廢料庫翻出來的蘇聯設備防震墊果然硬化嚴重,黑色橡膠表面布滿龜裂紋,用手一掰就碎。
但姜明要的不是整塊墊子,而是裡面包裹的薄橡膠夾層。
他拿起一塊防震墊,用美工刀沿側面切開,露出中間兩毫米厚的天然橡膠片。這層薄橡膠被外殼保護著,沒有接觸過空氣,彈性還在。
老孫湊過來看了一眼,把煙杆別回腰裡,從工具櫃取出剪刀和鐵尺。
「裁多大?」
「管子外徑加四毫米,兩條對稱包裹側面。」
木工老李送來的硬木板被姜明切成底座和頂蓋,中間挖出圓形凹槽。老孫用廢彈簧鋼片彎出四組U型彈簧,焊在木座和外箱之間。小趙把薄橡膠條裁好襯在凹槽內壁,又在管腳區域墊上一小塊乾淨棉布。
整個防震盒的結構從裡到外依次是——管子豎立在橡膠襯墊的木座凹槽中,木座通過U型彈簧片懸浮在硬木外箱內部,外箱六面不與木座剛性接觸。
姜明用手掌拍了拍外箱側面,木座帶著管子輕微晃動,隨即自行回正。
「翻砂車間那邊能不能借個振動台試試?」
吳漢章搖頭。
「翻砂那幾台電機一開整棟樓都在抖,根本沒有精密振動台。」
姜明想了想,走到車間門口把鐵皮門拉開一道縫。
「大劉,去傳達室借輛板車來。」
十分鐘後,大劉推著一輛木輪板車進了車間。
姜明把裝好管子的防震盒放上板車,讓大劉推著在車間水泥地上來回跑了二十趟,故意碾過門檻和地面凸起。每跑一趟,小趙就打開箱蓋檢查管子位置。
二十趟跑完,管子紋絲未動,橡膠襯墊上沒有任何摩擦痕跡。
吳漢章站在旁邊看完全程,把茶缸往操作台上一放。
「行了,你小子連送快遞都能搞出花樣來。」
姜明沒笑,把三隻防震盒逐一編號,在箱體外壁用紅漆標註了豎直箭頭和「禁止橫放」字樣。小趙在每隻箱子的台帳卡片上加注了運輸姿態要求和開箱後操作規程。
下午三點剛過,廠辦方向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行政樓前,車門打開,走下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腋下夾著公文包,皮鞋上沾滿黃土。
張廠長快步從樓里迎出來,兩人握手後徑直上了二樓。
半小時後,保衛科幹事跑到一號車間門口。
「姜工,廠長請你去行政樓會議室。」
姜明把袖口的油漬擦了擦,把工藝草稿夾進帆布挎包,跟著幹事走進行政樓。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張廠長坐在長條桌一端,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坐在對面,公文包里的文件已經攤了半桌。
「小姜,這位是國防科工委派來的聯絡員,趙同志。」
張廠長介紹完就不再說話,把場子交給了來人。
趙同志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神平靜而專注,把一份蓋著紅戳的文件推到姜明面前。
「姜明同志,科工委的意思是,樣管送測的同時必須附帶完整的工藝說明文件和保密事故處理報告。」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明挎包里露出一角的草稿紙上。
「另外,我需要看一下你們推導這些參數的原始依據。」
姜明把挎包放在椅子上,抽出那疊寫滿數據的工藝草稿遞過去。
趙同志翻了三頁,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把草稿放在桌上,抬起頭盯著姜明。
「姜明同志,這些參數,你們是怎麼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