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聲震動還沒落盡,沙牆已經壓到指揮所門前。
姜明衝出去時,迎面撞上的風力讓他往後退了半步,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帶著灼熱的摩擦感。
基地東側那根通信鐵桿被沙塵暴前鋒的氣壓跌落連根拔起,砸在地面上,拖出一串沉悶的金屬震響。
防空哨音還在響,但已經被風聲蓋住了大半。
能見度急速下降,五十米,三十米,十米,五。
陸清禾的聲音從右側貼著他的耳朵砸過來。
「測向車!跟我走!」
她抓住姜明的袖口往前拽,腳步踩在礫石地面上又快又穩,像是在這片戈壁跑過無數遍。
測向車停在指揮所西側大約四十米的位置,一輛蘇制嘎斯底盤改裝的廂式車,車頂架著八木天線和饋線接頭,車廂側面的鐵皮門被風吹得來回撞擊。
老孫已經蹲在車底下,雙手抱著一捆安全繩的末端,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車軸上。
陸清禾一把拉開車廂側門鑽進去,姜明跟著翻身進入。
車廂里的空間不大,兩側是儀器架,中間一條窄過道,盡頭是操作台和示波器。
接收機的表頭指針已經打到了滿格右邊的機械止點上,揚聲器里只有一片連續的白噪聲尖嘯。
「敵台趁沙塵暴加了功率。」陸清禾坐到操作台前,手指搭上旋鈕但沒有動,「他們知道這種天氣我們沒法測向,趁機把功率拉滿。」
姜明彎腰看了一眼示波器上的波形。
時基掃描從左到右,整個屏幕被一條密實的亮帶填滿,從4.8兆赫到5.6兆赫沒有一處乾淨的頻段,亮帶的峰值遠超第一格線的標定值。
前端已經完全過載。
「你那隻DBM現在接哪個位置?」
「射頻前端第一級後面,本振從晶體振盪器模塊取。」陸清禾指向機架下層一個用白膠布纏著的鋁盒子,「但現在干擾功率太強,射頻信號還沒進DBM就在第一級的放大管里飽和了。」
「把第一級旁路掉,讓射頻信號直接進DBM。」
陸清禾看了他一眼。
「不放大就進混頻?信號幅度夠嗎?」
「干擾功率三千瓦打過來,在天線口面的接收電平不會低於負二十分貝毫瓦,不需要放大,直接混頻下來反而能避免前端飽和。」姜明已經從帆布包里取出那隻帶來的新樣機DBM-02,「用這隻替換上去,旁路第一級,本振注入功率調到十二毫瓦,比八毫瓦高一些,壓住共模。」
「本振模塊輸出只有十毫瓦,你要我怎麼調到十二?」
「改匹配電阻。」姜明從工具包里摸出一隻電阻和烙鐵,「車上有電嗎?」
「發電機在車底下,老孫同志能手搖起來。」
陸清禾拉開車廂門朝外面喊了一聲。
風沙的呼嘯聲灌進來,她的聲音被削去了一半。
但老孫聽到了。
三秒之後,車底傳來手搖發電機的咔嗒聲,儀器架上的指示燈亮了一盞。
姜明把烙鐵插上電,等待加熱的三十秒里,他蹲到機架前拆掉第一級放大管的射頻連接線,用一截短銅線把天線埠直接跳到DBM的射頻輸入。
陸清禾在另一側拆本振模塊的蓋板,露出裡面那隻晶體振盪器和匹配網絡。
「哪只電阻?」
「輸出端那隻一百歐的碳膜,換成六十八歐。」
她用鑷子夾住電阻的引腳,烙鐵從姜明手裡遞過來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沒有停頓,各自把注意力收回到手上的活。
陸清禾焊完新電阻,把蓋板扣回去,擰緊兩顆螺絲。
姜明把DBM-02的四個埠逐一確認:射頻輸入接天線跳線,本振輸入接晶振模塊輸出,中頻輸出接後面的選頻放大器,隔離埠接五十歐假負載。
「合上。」
陸清禾按下電源開關。
示波器的掃描線閃了一下,重新穩定。
那條密實的亮帶還在,但形狀變了。
中間5.3兆赫的位置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凹陷,亮度比兩側低了至少六格。
凹陷處不再是連續噪聲,而是斷續的脈衝包絡,每隔大約1.2秒重複一次。
陸清禾把選頻放大器的頻率旋鈕轉到5.3兆赫,增益拉到三點鐘方向。
揚聲器里的白噪聲退下去了一層,底下露出一個聲音。
嘀嗒嘀,嗒嘀。
莫爾斯碼。
「哨所呼叫!」陸清禾把耳朵湊近揚聲器,左手抓起鉛筆在紙上飛快記錄。
車廂外面的風聲大到像要把鐵皮撕開,沙粒打在車壁上連成一片金屬顆粒的暴雨聲,但揚聲器里那串斷續的電碼在噪聲的縫隙中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四號哨所呼叫指揮部,四號哨所呼叫指揮部,收到請回復。」陸清禾把電碼譯完念出來,聲音發緊。
測向車後面傳來跑步聲,一個穿棉軍裝的通信兵從風沙里鑽進車廂,滿臉的黃土只露出兩隻眼睛。
「報告!指揮部收到了四號哨所的信號,要求測向車確認方位!」
陸清禾已經把手搭在了方位旋鈕上,八木天線的驅動電機在車頂嗡嗡作響,信號幅度隨天線轉動在表頭上起伏。
「方位三一五,仰角負二。」她報出數據。
通信兵轉身就往外跑。
姜明直起腰,後背撞在儀器架的邊角上,疼了一下。
車廂里的空間太窄,兩個人同時站起來肩膀就會碰到一起。
「本振功率讀數多少?」他問。
陸清禾低頭看了一眼模塊上的毫瓦表。
「十一點八。」
比之前的八毫瓦高了將近百分之五十,共模殘餘被壓下去了,中頻輸出信噪比從十八分貝提升到了至少二十四。
車頂的天線在轉回原位的時候被一陣橫風打偏,饋線接頭處發出一聲金屬刮擦的尖叫。
「饋線鬆了。」陸清禾抬頭看了一眼車頂的檢修口,「必須上去緊固,不然下一陣風直接把頭拽斷。」
她抓起扳手就要往檢修口爬。
姜明攔住她。
「我上去,你在下面盯著信號。」
「你不認識車頂的饋線走向。」陸清禾把扳手塞進腰帶里,「我上過二十次了。」
她踩著儀器架的橫檔翻上了檢修口,半個身子暴露在車頂的風沙中,防沙巾被吹開了一半露出半邊臉頰,沙粒打在皮膚上打出了紅印。
姜明跟著爬上去,風力比車廂里感受到的大了三倍,他一隻手扣住天線底座的法蘭螺栓,身體趴低避免被颳走。
饋線接頭在天線杆根部,一隻N型連接器的鎖緊螺母鬆了兩圈,同軸電纜的外皮已經被沙石磨出了銅編織層。
陸清禾半跪在天線杆旁邊,左手扶著支架,右手用扳手卡住螺母往回擰。
風在兩個人之間灌過去,把她軍裝後背鼓成一個半球。
螺母擰緊的時候,車廂底下老孫的聲音從安全繩的方向傳上來,被風削成了碎片,只聽到半句:「……下來……風太……」
陸清禾把扳手收好,往檢修口退。
姜明先她一步翻身下去,雙腳落在車廂地板上之後仰頭伸出一隻手。
她抓住那隻手從檢修口滑下來,落地的時候重心不穩往前傾了一下,肩膀撞在他胸口停了不到半秒就站直。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陸清禾把防沙巾重新系好,走回操作台前坐下。
揚聲器里的信號還在,四號哨所的電碼變成了持續的重複呼叫。
然後信號內容變了。
不再是呼叫指揮部。
陸清禾的鉛筆在紙上停住了。
她的手指收緊,鉛筆桿上留下一道指甲掐出的白痕。
「什麼內容?」姜明看她的表情。
陸清禾把紙條轉過來讓他看。
紙上寫著剛譯出的明文:
四號哨所緊急報告,東北方向三公里處發現大量人員移動,目視約三十到四十人,攜帶裝備向礦山方向集結,請求支援。
最後兩個字還沒寫完,揚聲器里突然插進來一串不屬於電碼的聲音。
槍聲。
密集的,連續的,混著風沙的呼嘯從話筒那端灌進來。
緊接著是哨兵的喊聲,字句被槍聲和風切成了碎片,但有兩個詞極其清楚。
「敵特集結,礦山方向!」
陸清禾的手按在發報鍵上沒有動,指節繃白。
測向車外面的風還在吼,沙塵暴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能見度仍然不足五米。
姜明看著示波器上那道5.3兆赫的凹陷,凹陷里的哨所信號在槍聲中劇烈跳動,幅度忽高忽低,像一顆隨時會熄滅的火星。
突然,耳機里的槍聲被一片尖銳的掃頻噪聲吞沒。
示波器兩側的干擾亮帶同時向外一跳,5.3兆赫的凹陷也跟著偏移了一小段。
陸清禾猛地抬頭,手指壓緊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