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分貝不可能憑空消失。」
弗萊舍爾站在黑板前,袖口仍沾著白色粉末,接過姜明遞來的場強記錄後,先把自由空間損耗公式劃掉了一半。
黑板上迅速出現土丘,沙梁和礦洞的剖面圖,三處高度與距離被一一標在坐標軸上。
「你的計算默認近地層折射率按標準梯度變化。可你一併送來的指揮所低空氣象探測記錄顯示,地表溫度是零下十四度,一百米高度卻接近零下三度。」
「沙塵暴剛結束,高空暖層還沒散。」
「那就別再用平直傳播模型。」
弗萊舍爾將粉筆橫過來,從土丘上方畫出一條先斜向上進入暖層、隨後逐漸向下彎折的曲線,越過兩道沙梁後,又落向礦洞方向。
「冷空氣貼住地面,暖空氣蓋在上方,溫度梯度發生倒轉,折射率會隨高度下降得更快。梯度足夠大時,近地層會進入超折射狀態,波束也會沿著這層梯度逐漸向下彎折。」
姜明看著那條弧線。
「可第一次波束貼地發射,主瓣上緣理論上也該切進逆溫層。」
「入射角太小,主瓣下緣先撞進沙梁,上緣又穿透了暖層,真正沿超折射層彎回來的能量只占旁瓣一部分。」
弗萊舍爾在第一條曲線下方添出幾條散射線,經過兩次繞射後,終點處只剩細弱的粉筆痕跡。
「沙塵顆粒的尺度遠小于波長,即使濃度很高,也不足以單獨吃掉八分貝。它會增加少量散射,更重要的是替你標出了近地氣流和層結邊界。」
「所以八分貝的主要損失,仍在沙梁繞射和地面反射。」
「還有相消干涉。逆溫層本身不是那八分貝損耗的來源,它改變的是傳播路徑。你的地面反射波與直射波在礦洞天線口面相差接近半個周期,其中大半能量便丟在這裡。」
黑板上又多出一組計算,折射率梯度,逆溫層高度,地面反射係數和波束曲率,被併入同一條傳播路徑。
姜明把陸清禾測得的風速與溫度差補上,最終得出的逆溫層下邊界高度為六十七米。
「要把主瓣送進這一層,需要多大仰角?」
弗萊舍爾沒有直接報數,他把粉筆遞過來。
「你有天線口徑,主瓣寬度和兩道沙梁距離,自己算。」
姜明在黑板右側列出八木天線的半功率波束寬度,以逆溫層下邊界和兩道沙梁為約束,逐次代入折射率梯度,反推主瓣中心的抬升角度。
第一遍結果為七點四度,代入第二道沙梁高度與礦洞接收天線標高后,向下彎折的主瓣中心在接收口面偏高了十六米。
他修正風速帶來的邊界傾斜,再次計算。
七點二度。
波束的主瓣有效能量帶將在第一道沙梁前切入超折射層,沿折射率梯度向下彎折,越過第二道沙梁後落向礦洞接收天線的上沿。
「整副天線抬高以後,會不會因為支架受力改變饋電匹配,讓反射功率燒回磁控管?」
「駐波比取決於饋電和負載匹配,不取決於天線朝向。只要支架保持剛性,饋電點和振子間距不變,俯仰七點二度不會讓反射功率失控。」
弗萊舍爾把黑板上的兩條傳播路徑圈在一起。
「你們總喜歡把大氣當成空白,大氣從來都在參與電磁傳播,風,溫度,濕度和沙塵,全是電路的一部分。」
門扉後的星光開始回收,黑板上的公式化為細碎光點。
姜明記住最後三組修正係數,意識從門內退出。
通天錄最後一道暗金字跡隨門扉一併淡去。
【源雷一號剩餘安全全功率輸出時長:十分鐘五十秒。】
外界只過去不到兩秒。
方旭東的手仍放在隔離開關上,剛才問出的那句話還留著尾音。
「先別切。第一次點火只用了十秒,源雷一號還剩十分鐘五十秒安全輸出時長。」
姜明睜開眼,將掌心裡的沙子揚到半空,細沙再次被向上的氣流托起,隨後沿著西北方向飄走。
他走到工具箱前抽出活口扳手,掰開卡口後直奔天線支架。
「孫師傅,把底座四個固定螺栓全部鬆開,主軸鎖銷也拔掉。」
老孫已經把套筒扳手套上第一個螺栓,方旭東卻從發電機旁趕了回來。
「等等,松支架幹什麼?」
「改仰角。」
「現在的仰角是出廠標定值,主梁和饋電點都按零度安裝,強行抬高會扭曲支架,駐波比一旦超過三,反射功率能燒掉磁控管。」
方旭東擋在主軸前,手裡的計算尺還沒有收回口袋。
「源雷一號只有這一支,第一次沒打中還能帶回北京,燒了以後連重來的機會都沒有。」
「支架允許正負十五度俯仰,出廠鎖死是運輸要求,主梁不會變形。」
「說明書沒有這項。」
「圖紙上有,支點到限位槽的弧長對應三十度行程,四顆固定螺栓只負責鎖位。」
姜明把扳手卡進主軸下方的調節槽,左腳踩住支架後跟,肩膀抵住天線鋼架。
方旭東伸手抓住主梁。
「就算能抬,你準備抬多少,前面全是平地,信號打高只會越過礦洞。」
「所以要讓它先上去。」
「上哪兒?」
姜明沒有再回答,偏頭看向老孫。
「螺栓鬆開。」
方旭東看看老孫,又看看已經開始傾斜的天線,呼吸從鼻腔里急促噴出白氣。
「孫師傅,你也跟著他胡來?」
「姜工讓我松,我就松,架子壞了我修,管子壞不了。」
陸清禾站在測向羅盤後方,耳機仍掛在左耳,右手已經摸到仰角刻度盤。
「需要多少度?」
「先把測向基準重新歸零,再記錄波束反饋,方位保持三百一十四點六度。」
「仰角呢?」
「七點二度。」
陸清禾拿著鉛筆的手停在刻度盤上,視線越過天線,看向兩公里外的黑暗戈壁。
「七點二度會打到六十米以上,04號礦洞的天線架離地不到十二米。」
「照我說的記。」
步話機里傳來王主任的聲音。
「土丘報告情況,你們為什麼松天線支架?」
陸清禾按下通話鍵,眼睛還盯著姜明肩頭頂住的位置。
「姜工要求改變物理仰角,從零度調整到七點二度,準備進行第二次點火。」
指揮所那邊沉默了數秒,紙張翻動聲和遠處電話鈴聲混在電流雜音里。
「方旭東的意見。」
方旭東抓著主梁,喉結動了一下。
「我反對,現有傳播模型不支持這個角度,天線支架也存在變形風險。」
「姜明,你有幾成把握?」
「波束能夠越過沙梁,進入礦洞接收口面,八成。」
「依據。」
姜明看著半空中仍未落下的沙塵。
「逆溫層。」
王主任沒有再問公式,也沒有要求書面說明。
「允許第二次點火,設備由姜明負責,方旭東繼續監測駐波比,超過二點五立即斷電。」
礦洞監聽室里,脈衝示波器上的亮線已經落回基線。第一次衝擊停止後,東北土丘再沒有送來第二組脈衝。
偵測員把衰減器維持在原刻度,等了幾秒。
「土丘方向沒有新信號,他們可能在檢查設備。」
技術督導走到示波器前,看了一眼始終沒有抬頭的基線。
「第一次沒打中,查也查不出一條新路。繼續保持全功率掃頻。」
土丘頂端,老孫拔掉主軸鎖銷,第四顆螺栓也退出兩圈。
風正從側面衝擊鋼架,天線主梁每抬高半度,姜明肩頭承受的分量便增加一截。
「六點四。」
陸清禾盯住刻度盤,鉛筆跟著指針移動。
一股橫風撞上振子陣列,支架向西偏出零點二度,老孫抱住底座,用套筒卡住方位齒盤。
「六點八,還差零點四。」
姜明等著風力短暫回落,膝蓋向前送出半步,肩膀把鋼架託過最後一道限位槽。
「七點二。」
「鎖!」
老孫的套筒已經咬住第一顆螺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