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武將薄皮筆記本收回上衣口袋，當天下午便跟著502技術組進入第三電子廠，保衛人員核對臨時通行手續後才放行。
他走進502研究室，先看到角落鐵架上的源雷一號永磁體組件，旁邊還放著拆開的波導與脈衝調製器零件。
牆面掛著磁控管剖面圖和雙平衡混頻器電路圖，長工作檯上擺著真空管、高頻接頭及尚待篩選的電阻元件。
簡易單晶爐立在靠里位置，改裝過的真空蒸發爐體接著提拉架，控制台上的記錄筆已經壓住紙帶起點。
這個研究室里的大部分設備都屬於電子管和微波方向，爐口下方那隻石墨坩堝卻盛著第三次拉晶所需的提純鍺料。
老孫已經把蝸輪蝸杆拆檢一遍，齒根毛刺全部修平，傳動軸上的薄墊片也重新測過厚度。
空轉試驗分別在二十八轉與三十五轉運行十五分鐘，方旭東把轉速波動、軸向竄動和電機溫升都記在工藝卡背面。
「正式操作只開二十八轉，調速器到三十五轉的位置加了機械限位，再往上旋不動。」
老孫把調速旋鈕轉給王守武看，限位螺釘已經鎖緊，鉛封線從螺釘穿到控制台側板。
姜明檢查完記錄，將提拉速度固定在每分鐘零點八毫米，又讓大劉把電網電壓記錄併入溫控紙帶的時間軸。
裝料盤送到爐邊，切除富集尾端的多晶鍺逐塊進入石墨坩堝，重量與第二爐保持一致。
爐蓋合攏後，氬氣按工藝卡進入爐腔，壓力和流量穩定在規定範圍，加熱迴路開始提升感應功率。
王守武站在控制台與窺視窗之間，目光從溫度紙帶移到坩堝液面，黑色鋼筆夾在筆記本封面上。
鍺塊邊緣逐漸軟化，銀灰色熔體從坩堝底部鋪開，最後一塊固體沉入液面後，姜明讓功率維持當前檔位。
熔體溫度進入九百四十五度附近，方旭東校正高溫計讀數，老孫則轉動提拉手輪，讓籽晶尖端靠近液面。
接觸點亮度改變時，熔體沿籽晶向上附著，彎月面逐漸形成，邊緣保持圓滑。
「接觸穩定，旋轉機構準備。」
老孫合上電機開關，籽晶從靜止進入低速，隨後升到每分鐘二十八轉，熔體表面隨之出現淺而連續的旋渦紋。
方旭東貼近窺視窗，沿彎月面兩側查看固液界面，手裡的鉛筆在記錄紙第一欄寫下形態完整。
「彎月面穩定，邊緣看不到多邊形稜角，溫度九百四十四點九度。」
「開始提拉，每分鐘零點八毫米。」
傳動機構帶著籽晶勻速上升，彎月面被拉長後重新穩定，金屬灰色晶體從熔體上方逐步生長出來。
五分鐘時，方旭東記錄晶體直徑與彎月面寬度，又把轉速表讀數寫在溫度數據旁。
十分鐘後，提拉長度接近八毫米，晶體側面保持連續光澤，生長紋沿周向均勻分布。
王守武將雙手放進中山裝口袋，站在窺視窗側面，觀察旋渦紋是否會碰到坩堝壁反射回來。
二十分鐘時，晶體長度接近十六毫米，熔體液面下降帶來的直徑變化被控制迴路逐步修正。
「二十八轉穩定，齒輪周期記錄正常，軸向位置與紙帶一致。」
老孫的手掌貼著傳動箱外殼，蝸輪蝸杆保持連續嚙合，第二爐出現過的間歇卡滯再未重現。
方旭東每隔五分鐘標記一次界面形態，記錄紙上的圓形記號始終保持完整，未出現代表稜角的折線符號。
第三十五分鐘，控制台旁的電壓表指針向左偏了一格，加熱功率隨電網波動下降約百分之零點五。
熔體溫度隨之向下移動，彎月面向晶體中心收縮，方旭東立刻把收縮位置標在窺視窗刻度旁。
大劉的手已經放到手動調壓開關上，姜明看著記錄筆畫出的回收曲線，暫時讓自動迴路繼續工作。
控制器補回功率後，溫度曲線迅速回到設定帶內，彎月面收縮幅度控制在零點三毫米以內。
「界面仍然完整，繼續提拉。」
王守武看了一眼紙帶，記錄筆尖已經回到原來的窄幅波動區，他隨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固液界面。
四十分鐘後，晶體長度越過三十二毫米，金屬灰色側面仍舊平滑，直徑變化也處在預計範圍。
到第五十分鐘，坩堝內剩餘熔體已經下降到停止線，姜明示意老孫終止上升，保留旋轉讓晶體與液面脫離。
彎月面逐步收窄，最後從晶體尾端斷開，提拉機構將整根晶體升到爐口下方的冷卻位置。
待溫度降到可操作範圍，老孫戴上隔熱手套取出晶體，放進軟木夾具中測量，總長度接近四十毫米。
晶體表面完整，側面光澤從頭部延續到尾端，電網擾動對應的位置只留下一圈較淺生長紋。
老孫把晶體固定在切割台上，用金剛石線鋸從尾部切下一毫米薄片，鋸線沿著定位槽穩定通過。
方旭東接過薄片，依次完成粗磨和拋光，隨後把樣品夾入偏光顯微鏡的載物台。
視野中的亮暗變化沿同一方向連續展開，轉動載物台後整片同步改變亮度，各處取向保持一致。
「尾片同一取向，第三爐還是單晶。」
他把顯微鏡位置讓給王守武，王守武看過整圈邊緣，又親手轉動載物台核對一次，才退回測量桌旁。
四探針測量隨即開始，晶體頭部固定在夾具起點，探針按每隔兩毫米的間距依次落下。
方旭東控制電流，林蘭英讀取電壓，姜明把換算後的電阻率標在方格紙上，王守武站在另一側同步核對。
頭部前幾組數據維持在較高位置，進入中段後逐步下降，曲線斜率較第二根單晶明顯放緩。
測點越過三十毫米以後，尾部電阻率繼續下降，但先前那種快速下墜已經收窄。
最後一組讀數寫入表格，方旭東將頭部平均值與尾部平均值重新核算，隨後把計算紙推到姜明面前。
「頭尾差百分之十六。」
姜明把昨夜預測的百分之十四標在實測曲線旁，兩條曲線主體基本重合，尾端仍留下約兩個百分點的偏差。
從每分鐘十二轉提高到二十八轉以後，頭尾電阻率差異由三成壓到百分之十六，旋轉邊界層模型給出的變化方向與幅度都得到實物支持。
王守武俯身看著方格紙，鋼筆沿實測曲線從頭部移到尾端，最後停在理論線下方那段偏差上。
姜明取來坩堝使用記錄，把三次熔體保持時間、裝料重量與石墨內壁接觸面積放在曲線旁。
「剩下兩個百分點，石墨坩堝貢獻的碳雜質應當占主要部分，下一步要處理坩堝本身。」
他用鉛筆在記錄表上列出兩條可行路徑。
「可以對石墨坩堝做緻密化處理，減少高溫接觸時的雜質釋放，也可以改用高純石英坩堝，再比較同批鍺料的尾端偏差。」
王守武聽完後沉默片刻，從中山裝口袋裡取出那本已經寫滿多頁的薄皮筆記本。
他翻到空白頁，先記下第三爐、二十八轉與百分之十六，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筆記本朝向他的胸前，姜明只看見鋼筆在行尾停了片刻，最下面那行仍被手掌擋著。
「把這一周的記錄匯總一份，我帶回所里再看。」
王守武合起本子，將實測曲線和計算稿一併裝進公文包。
離開爐邊時，溫控紙帶仍在緩緩向前，記錄筆早已越過那道電網擾動留下的窄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