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明帶著文件夾走進保密室時，王主任和李達已經到了。
長桌上鋪著白布，姜明把雷振邦的手稿副本按頁碼依次攤開，另一邊放著五院送來的絕密檔案，王主任站在桌角核對封面編號，李達則用放大鏡查看裝訂孔的位置，確認複印件的頁序與原件一一對應。
「手稿原件仍由502最高級別保密櫃保管，五院檔案只接收副本和技術鑑定報告。」王主任指著交接單說，「這樣既能讓雷達發展序列使用材料，也能保留原件的獨立證據鏈。」
「第三頁和第七頁的注釋要單獨標出來。」姜明把兩張便簽壓在紙邊，昨天阿克塞的電報還留在他腦子裡，三面紅旗標出的伴飛航線，恰好落在手稿中那組都卜勒窗口的預判範圍內，「這兩處和前線捕獲的脈衝窗口有關，不能讓檔案人員把它們併入普通理論資料。」
李達把標記寫入清單，筆畫一筆一筆落得很穩。
「我已經把紙張來源、墨水配方和舊檔案殘卷的對應關係附在後面，今後誰調閱，都能知道哪些內容來自雷振邦手稿，哪些屬於後來的工程驗證。」
王主任看向姜明，語氣比平常緩了些：「材料入序列以後，接觸範圍會擴大，能不能公開到什麼程度，由五院和安全處共同定，你們實驗室不能自行複製外傳。」
「我知道。」
姜明在使用權限欄簽下名字，王主任隨後落筆，最後把印章壓在交接頁上，紅色印記蓋住了紙張邊緣的一角，雷振邦留下的技術遺產從此有了正式的檔案位置，也有了新的保密邊界。
走出保密室時，陽光正好落在樓梯口，姜明抬手擋了擋光，肩上的文件夾被照出一道淺色邊緣，他沒有停留，沿著走廊下樓，腦中還在核對手稿里那組都卜勒窗口和前線數據的對應關係。
過去的材料已經進入國家序列，接下來能不能繼續發揮作用，取決於工程組是否願意把它拆成可測的步驟，取決於前線設備能不能在下一輪跳頻里抓住目標，也取決於他們有沒有足夠的器件把理論變成迴路。
回到502研究室，方旭東已經等在門邊。
「阿克塞原始數據分成三份了，器件組拿頻譜和溫漂，電路組拿鑒頻窗口和匹配網絡，前線保留一份原始底片，所有複製件都標了編號。」
「先看餘量。」姜明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新的寬帶網絡不能只看能不能覆蓋頻段，還要算切換時的增益塌陷。」
方旭東攤開計算紙，紙面上列著幾個不同頻點的輸入阻抗和輸出電壓，他用鉛筆把最高點和最低點連起來。
「當前模塊在主頻點上還有六分貝餘量，偏離中心以後，增益會往下掉，低溫條件下電容值繼續變化，最差位置可能只剩兩分貝。」
「那就把匹配網絡拆成兩級，一級負責寬度，一級負責補償，切換動作不能放在鑒頻核心之後。」
方旭東抬頭看他：「切換支路會增加寄生電容，前端的響應時間可能變長。」
「先拿廢舊管子搭模型，把寄生量測出來，再決定支路位置，別在紙上爭。」
大劉聽見安排，已經拿出一張空白草圖，他畫線路時習慣把元件位置先按實物比例排開，畫到第二級匹配時，鉛筆尖在紙上轉了兩圈。
「姜工，寬帶線圈如果沿用舊繞法，切換後會和外殼產生耦合，我想把線圈分成兩段，中間留出檢修口。」
「檢修口可以留，間距按絕緣和振動條件一起定，別只看靜態電感。」
大劉點頭，把尺寸旁邊補上了振動試驗的備註。
周承安蹲在零件櫃前，把昨晚拆下來的電阻和電容分門別類裝進小盒，他手裡的元件有些來自報廢設備，外觀相同，實際阻值卻可能差出一截，他因此逐只測量，再把結果寫在紙簽上。
「這批電阻還能用，誤差超過規定的我放到右邊了。」周承安說，「有三個外殼沒有裂紋，可焊腳受過熱，通電時間長了以後數值會往上漂。」
「留作低溫和老化對照，別放進樣機。」
周承安把那三個元件另裝進標有待驗證的盒子裡，他已經逐漸習慣姜明對每一項材料的追問，起初他覺得這種做法拖慢了進度，後來親眼看過蘇方邏輯陷阱的復現波形，才明白那些看起來瑣碎的編號和覆核，正是防止錯誤混進整機的最後一道門。
吳漢章從厂部回來時，手裡拿著一疊票據，進門便把它們分到幾名技術骨幹面前。
「自行車票和布票，廠里按先進集體給的階段獎勵，數量有限，先發給這幾位。」
老孫接過布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臉上的疲色散開了些。
「這回能給家裡換兩床被面，冬天孩子睡覺也暖和。」
「你先把票收好，別拿去換酒。」吳漢章說。
「我什麼時候拿布票換酒了？」
「上回你拿到工業券，第二天車間裡就少了一壺好茶。」
老孫把布票折好，塞進內袋：「那是茶葉自己找來的，和我沒關係。」
大劉在旁邊笑出了聲，方旭東也把手裡的數據紙放下，屋裡的緊張氣氛隨著幾句閒話鬆了下來。
姜明清點桌面上的資料，制導陷阱已經被拆穿，矽高頻管完成定型，安全部門正在收尾五號體系的後勤暗線，阿克塞前線的接收模塊也完成了第一輪實裝驗證，幾條戰線都取得了階段結果，可每一項成果後面都掛著新的工作，寬帶前端、射頻熱源、國產制導邏輯和雷達手稿的工程轉化，任何一個方向都不能只靠一次成功支撐。
王主任走進來時，吳漢章正在把最後一張自行車票遞給周承安。
「廠長批了半天假。」王主任說，「今天下午不安排生產任務，核心人員回去休息，晚上也不許私自加班。」
吳漢章接過通知，看了看姜明：「這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那就別拿著圖紙回宿舍。」
姜明把剛畫好的寬帶匹配草圖壓進文件夾，卻沒有帶走，只把雷振邦手稿歸檔報告和阿克塞數據交給方旭東保管。
「下午休息，明早按新分工開工。」
廠區食堂里，眾人排隊打飯，窗外工具機的轟鳴聲從車間深處傳過來，聲音忽高忽低，卻始終保持著連續的節拍，周承安端著飯盒回頭看了一眼，姜明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片廠房。
「聽久了以後，覺得這聲音挺踏實。」周承安說。
「機器在按要求工作，才踏實。」姜明夾了一筷子菜，「什麼時候聲音變了，記錄就得跟著變。」
周承安把這句話記在心裡，端起飯盒坐到方旭東旁邊，方旭東已經在飯桌上攤開一張不會弄髒的舊紙，準備討論兩級匹配網絡的尺寸關係，吳漢章伸手把紙折起來。
「通知寫得清楚，今天休息。」
大家端著飯盒笑起來，遠處的工具機仍在運轉，工業設備的聲音穿過廠房和食堂，落在每個人耳邊，像一個無需宣告的事實，科研人員的成果已經進入了車間，車間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托住這些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