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重構參數包已經完成最後一輪覆核,請總體組確認下發範圍。」
姜明站在五院最終聽證會的長桌旁,面前放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酒泉實測氣象資料,第二份是橫流修正模型的推導和驗算記錄,第三份是經過獨立復現的制導修正包,任新民坐在他右側,手裡還壓著一頁接口變更說明。
錢學森主持會議,郭永懷、屠守鍔和控制系統籌備組專家依次核對材料,軍方少將翻看了幾頁參數表,抬頭看向任新民。
「這套修正包與原有飛行程序的接口,是否已經在現有計算設備上完成驗證?」
「完成了。」任新民把驗證報告推到桌面中央,「原有程序保留必要的指令結構,橫流修正和低馬赫段分離項改由中方自主計算,硬體接口經過模擬機和實物迴路兩輪覆核。」
少將又看向姜明:「器件條件能不能支撐?」
「當前批次可以支撐首輪試驗,關鍵部件仍要繼續做老化和溫循,首輪使用範圍已經在報告裡標清,不能把驗證邊界寫寬。」
姜明知道這次聽證會的意義,也知道一套參數包獲得批准,並不代表所有問題從此消失,國產器件的壽命、計算機的可靠性和靶場環境仍然要靠後續試驗確認,可在技術權限上,飛彈的關鍵修正已經不再依附蘇方給出的舊矩陣。
錢學森把報告合上,看向會議桌兩端。
「材料、推導、實測、接口,四項都已經閉合,按照中方自主重構任務書執行。」
少將拿起鋼筆,在批准欄簽下姓名,隨後在下發頁蓋章。
「批准使用,參數包發往酒泉靶場,首輪試驗必須保留全部原始數據,任何異常不得只報修正結果。」
文件被逐份收走,宋同志在門口確認交接人員,任新民把發往靶場的封裝件交給機要人員,姜明則留下來核對最後一項簽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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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五院大樓時,宋同志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封厚重的國際信件。
「姜工,剛送到的,有美國郵戳,收件人是你。」
信封上的郵戳已經蓋過兩層,寄件地址來自加州理工學院,封口處的紙纖維保持完整,姜明接過信,沒有當街拆開,直到回到五院側門的保密接待室,才在宋同志確認門窗後割開封口。
裡面是馮·卡門的第四封回信,信紙後夾著幾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燒蝕材料經過高溫試驗後的截面,表面層、裂紋區和內部未燒蝕層分得很清楚,邊緣還標著試驗時間、來流方向和溫度範圍。
姜明先讀正文。
馮·卡門在信中詢問了變截面喉道的熱衝擊傳播,也談到結構阻尼對燒蝕界面穩定性的影響,他沒有給出一份可以直接照搬的答案,只提出了幾個邊界條件,要求姜明把氣流分離、材料退化和結構響應放在同一個模型里驗證。
姜明看著照片上的裂紋方向,腦中重新浮現郭永懷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曲面坐標、局部剛度和關機瞬態熱流彼此牽連,若要把這組問題做成工程模型,單靠靜態燒蝕試驗遠遠不夠。
金色書卷在意識深處展開,馮·卡門節點下方的進度條已經接近滿格,第四封來信被標記為已收到,新的節點提示沒有立即出現,姜明沒有等待結果,他把照片按順序放回信封,在筆記本上寫下高溫風洞模型、變截面喉道、結構阻尼和截面燒蝕四項內容。
保密接待室的門被敲響,王主任走進來,手裡提著一隻帆布袋。
「陳克交來的最後一批隨身物資,今天完成移交。」王主任把清單遞給姜明,「裡面有舊筆記、幾組底片,還有一台英國制電晶體測試儀的殘骸,安全處檢查過,沒有夾帶其他東西。」
姜明翻看清單,前幾項都是已經登記過的個人用品,最後一項寫著測試儀外殼、表頭殘件、內部接線和校準牌。
帆布袋打開後,一塊灰色金屬外殼露了出來,邊角磨損嚴重,內部固定架已經拆空,表面刻著英國制電晶體測試儀的銘牌,旁邊還留著一行遠期校準標識。
1959。
姜明的手指沿著刻字邊緣移過,腦中那股熟悉的危機直覺沒有給出具體圖像,只讓他把桌上的時間表重新串起來,蘇方專家撤回,設備清單封存,國內器件開始承擔制導和通信任務,西方半導體期刊已經送進廠區,外部技術窗口正在縮短,所有變化都比原有記憶里的時間更早靠近。
王主任觀察著他的神色:「這台儀器和雷振邦的手稿有關係?」
「暫時不能這樣判斷。」姜明把外殼放回帆布袋,「先按物證登記,測試儀的來源、經手人和校準記錄分開核查。」
「清單上沒有完整來源,陳克只說這是他多年以前保留下來的設備殘骸,具體從哪間實驗室流出,他沒能確認。」
姜明看了王主任一眼,他知道陳克願意交出這批東西,已經承擔了很大的風險,剩下的來源不能靠猜,更不能因為銘牌和年份就把它們強行併入雷振邦舊案。
「把殘骸封存,允許502申請工程性拆檢,拆檢過程由安全處和實驗室共同記錄。」
王主任點頭,在清單上補充了姜明提出的處置意見。
回到502研究室時,大劉正蹲在地上調試剛運來的微波測試附件,附件外殼還帶著運輸木箱的刮痕,方旭東站在旁邊看頻率表,周承安按照編號清點接頭和衰減片。
姜明把帆布袋放到工作檯最裡面,沒有讓人立即拆開,只把那塊帶有1959標識的外殼單獨擺在顯眼處。
吳漢章從門外進來,看見外殼上的年份,腳步慢了下來。
「這東西也是陳克帶來的?」
「最後一批隨身物資,先封存登記。」
吳漢章伸手摸了摸外殼,又把手收回:「1959已經到了,蘇方的人也快走了。」
「所以更要按規矩來。」姜明說,「往後的設備、材料和參數,不能再等別人送到門口。」
方旭東把新一期國際半導體期刊遞給他,封面上的新聞標題提到了美國仙童公司,文章談到新型半導體器件和更高密度的電路集成,正文還沒有完全翻譯,封面上的幾幅照片已經足夠讓人看出技術路線正在變化。
姜明翻開期刊,先看器件結構示意,再看生產工藝介紹,桌面上的燈光照著那塊舊測試儀外殼,金屬銘牌上的年份與期刊封面的新器件放在同一張桌上,中間隔著一摞國產矽管測試記錄。
大劉調好附件,回頭問:「姜工,微波測試從哪一項開始?」
「先做空載校驗,再接標準負載,最後接前級樣機。」
「今天能做到整機嗎?」
「按記錄走,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姜明把期刊壓在雷達手稿旁邊,拿起鉛筆,在新的工作安排上寫下高溫風洞模型、二十四吉赫茲前級聯調、寬帶匹配網絡和國產器件壽命驗證。
窗外傳來車輪碾過廠區道路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搬運設備,502研究室里,測試儀表已經亮起,新的頻率從屏幕上緩慢爬升。
姜明看著那行1959,隨後把筆落在第一項測試記錄上。
脫鉤斷鏈已化作眼前的現實,它是一張張封存的清單、即將撤走的專家,也是必須由中國人親手攻下的每一道工序。
而在期刊下一頁,一幅尚待翻譯的集成電路照片露著黑白邊緣,與窗外車間徹夜迴蕩的工具機轟鳴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