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502車間重新響起砂輪、電鑽和排風機的聲音，老孫坐在工作檯前啃油條，另一隻手拿砂紙打磨電子管外殼。
油條上的油滴在工裝台邊緣，他騰不出手去擦，只把墊在下面的廢紙向旁邊挪了挪，繼續檢查外殼上的毛刺。
大劉抱著一摞剛切出的矽片走進車間，手上戴著一副嶄新的棉手套，進門後便把手掌抬到老孫面前晃了晃。
「倉庫里剛找到的，正好合手，幹活時不會磨破指頭。」
老孫咬掉油條一角，掃了眼那副手套，「領用手續呢？」
「手續還在路上，手套先幹活。」
大劉抱緊矽片，朝姜明所在的辦公室看去，「等手續來了，我把舊的還回去。」
姜明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昨夜畫好的二次封裝圖紙，圖紙落到工作檯上時，周圍的嘈雜聲逐步收了下來。
圖紙上畫著新的引線固定方式、保護氣體入口和封裝腔體結構，邊緣還標著高頻管在高溫環境下的檢驗項目。
周承安從記錄台後面站起身，把手裡的測試表翻到最後一頁。
「姜工，國產氮氣的全套質檢還沒完成，直接拿來封裝，萬一殘餘氧和水汽超標，源雷三號原型管會整批報廢。」
車間裡負責封裝的人都看向姜明，昨天剛完成的矽管樣品擺在防震托盤裡，誰也不願拿它們去碰未經確認的氣體。
「氣體必須驗，封裝也不能停。」
姜明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三支廢舊電子管，把其中一支放到台鉗上，拆掉外殼底部殘留的引線和電極。
老孫放下油條，湊到旁邊看他動作，「這幾支管子還能派上什麼用場？」
「做比較性電離檢測。」
姜明用小刀刮開電子管底座，將柵極和陰極引線分別接出，再把兩根導線固定到舊電流表的接線柱上。
廢舊電子管被改成一個簡易電離計，外殼保留著原來的真空腔體，接入氣瓶後，殘餘雜質造成的電離電流會在表頭上留下變化。
周承安拿來烙鐵和絕緣套管，按照姜明畫出的接線圖固定電阻和限流端，老孫則用砂紙把裸露的金屬邊緣磨圓。
姜明把表頭校到零位，又用標準氣瓶做了參照讀數，確認指針回到原刻度後，才讓大劉把檢測線接到送氣車的瓶口。
化工部門的送氣車駛進廠區，兩名質檢幹事抱著舊條文和檢測登記表，從車旁走到封裝車間門口。
其中一人抬手攔住搬運工，「這批氣體還沒走完舊標準核查，封裝線先停，等化驗室簽字。」
周承安握著檢測線，視線在兩名幹事和姜明之間來回移動，他擔心設備剛剛啟動，車間又會因為流程爭執耽誤一整天。
姜明帶著簡易電離計走到氣瓶旁，把檢測接口擰緊，再打開瓶閥，讓氣流沿著細管進入電子管腔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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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頭指針從零位向右移動，經過標定區後停在安全紅線右側，指針沒有出現持續上揚的走勢。
姜明看了眼參照表，把讀數換算成殘餘電離量，再將結果寫進現場檢測單。
「按這支表的靈敏度，當前氣體的殘餘雜質水平，比蘇聯標準允許值高出兩個數量級。」
兩名質檢幹事湊到表頭旁邊，先看指針，再看姜明手裡那張標定記錄，原本準備拿來阻攔流程的條文被他們翻了幾遍。
「這種改裝儀器也能作為依據？」
「它不能替代正式檢驗，卻能把設備風險先擺出來。」
姜明把檢測單遞過去，「你們可以繼續送實驗室覆核，封裝線按這組數據運行，出了問題由我承擔技術責任。」
兩名幹事沒有接話，其中一人將舊條文收回文件夾，另一人把現場讀數抄進登記表，隨後帶著文件退回辦公樓。
送氣車完成接駁，封裝腔體開始通入國產氮氣，乾燥劑和流量表同步進入工作狀態。
周承安守著氣路壓力，姜明逐項檢查封裝溫度、引線位置和腔體漏率，老孫帶著大劉把三十隻高頻管送入防震夾具。
封裝工序持續到上午結束，三十隻成品整齊排列在防震箱內，外殼編號、氣體批次和檢測讀數全部貼在箱體側面。
方旭東帶人趕到車間，手裡拿著五院的聯調通知，「五院已經騰出制導計算機聯調場地，需要有人帶著接口圖過去核對。」
姜明把防震箱封好，轉頭看向方旭東，「你帶周承安過去，先把國產邏輯門、供電時序和接插件逐項對上。」
「那你這邊呢？」
「我留在廠里，五院若有問題，按紅色專線聯繫。」
方旭東點頭，帶著幾名技術員抬起防震箱，沿著保衛人員開出的通道向廠門走去。
防震箱剛送上卡車，門衛處的電話便響了起來，值班員接聽後跑進車間，手裡還捏著沒有放下的聽筒。
「姜工，核工業部來人，點名要找能修高頻台的負責人。」
車間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姜明把封裝圖紙收進文件夾，朝接待室方向走去。
「讓人進來，其他人繼續封存記錄。」
接待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樸素夾克的中年學者走了進來，頭髮有些凌亂，衣服上還沾著旅途中的灰塵。
他沒有報出單位，也沒有介紹任何頭銜，只從夾克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草稿紙，展開後鋪在姜明面前的工作檯上。
紙面上寫滿方程式和箭頭，左側畫著兩組探測器，右側連接著前置放大、符合門和延遲支路，幾條脈衝線在同一處匯合後又分開。
姜明俯身看著紙面，先看探測器之間的距離，再看兩路脈衝進入判別門的先後關係，隨後把目光落到那段標註為時間窗的區域。
這套迴路的目標並非普通輻射計數，探測器之間的飛行距離和時間差被寫進了核心方程，測量對象應當是快中子飛行時間。
真正卡住設備的地方，在於納秒級脈衝進入前端後，信號前沿、散射餘波和電子噪聲會同時撞進判別窗口。
中年學者抬起頭，手指按在草稿紙邊緣，「你看出它要測什麼了？」
姜明沒有馬上回答，他又看了一遍那組符合條件，將紙面上的門限符號和延遲時間標記下來。
「快中子飛行時間測量，前端需要在納秒級脈衝里分出有效到達事件，蘇聯設備的判別窗口太慢，餘波會把下一次事件蓋住。」
中年學者把手從紙邊收回，眼裡多了審視意味，「你還看出了什麼？」
「探測器間距已經給出時間基準，後面的難點落在前置放大和符合門，增益不能追著峰值走，判別門也不能只看脈衝高度。」
姜明拿起鉛筆，在草稿紙空白處點了點，「你們需要的是能保留到達時間的迴路，測量結果還要經得住高強度脈衝連續輸入。」
中年學者看著那幾個被圈出的節點，伸手從桌邊拿起鉛筆，筆尖落在姜明標出的時間窗旁邊。
「鄧稼先。」
他只報出姓名，隨後把草稿紙向姜明面前推近一些，「這套設備等著解決的，正是你說的這個問題。」
姜明在核物理資料上見過這個名字，也見過幾份關於快中子測量的試驗記錄，他抬頭看向鄧稼先，兩人之間沒有繼續交換頭銜。
草稿紙上的方程已經替他們說明了來意，門外的車間還在運轉，桌面上的納秒級時間窗卻把兩個人的注意力鎖到了一處。
鄧稼先把鉛筆遞給姜明，姜明伸手接住，在那組尚未閉合的判別方程旁邊留下了第一道新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