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廳里。
幾十號樂手屏氣凝神。
指揮台前,林指揮舉起細長的指揮棒,目光冷厲地掃過大提琴聲部。
舒杳坐在首席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筆直。
手指按壓在琴弦上,指尖的舊繭疊著新繭,隱隱發硬。
指揮棒落下。
舒杳手腕一沉,琴弓咬住琴弦。
沒有任何浮躁的炫技,也沒有尖銳的宣洩。
琴聲傾瀉而出,像是一座被冰封的火山,底層的岩漿在翻滾,表面卻維持著令人窒息的克制與深沉。
力量感,厚重感,穩穩地托住了整個樂團的和聲。
一曲結束。
林指揮的手停在半空,足足頓了三秒。
他放下指揮棒,看著舒杳,一直緊繃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聲部融合得很好。」他聲音平靜,「以後就保持這個狀態。」
沒有誇獎,也沒有道歉。
但對於一個嚴苛的指揮來說,這已經是最高級別的認可。
旁邊,副首席小陳暗暗鬆了一口氣,在譜架底下衝著舒杳豎了個大拇指。
舒杳放下琴弓,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沒說話,但眼底的光,比刀刃還要亮。
那個男人說得對。實力,是打爛別人偏見最好的武器。
*
錦繡華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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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客廳里,賀錚單手抓著門框上方的引體向上杆。
結實的手臂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像樹根一樣盤結在古銅色的皮膚上。
身體騰空,起落。
左肩處原本高高腫起的紫黑色鼓包,早就消失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舊疤。
康復理療做得很徹底,那條差點廢掉的左胳膊,重新恢復了恐怖的爆發力。
「啪。」
賀錚鬆手,穩穩落地。
抓起搭在沙發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戰神,吃飯。」
他衝著陽台喊了一聲。
平時只要聽到「吃飯」兩個字,那頭巨大的退役警犬絕對會像一陣黑旋風一樣衝過來,圍著他的腿打轉。
但今天,陽台那邊只有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賀錚擦汗的動作停住。轉頭看過去。
戰神趴在防腐木地板上,聽到主人的口令,正努力想要站起來。
它的兩條前腿撐在地上,後腿卻像是不聽使喚。
剛一用力,爪子就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打滑。「刺啦」一聲,重重地摔了回去。
戰神愣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焦急的嗚咽。
它不信邪,再次用力撐起後半身。
這一次勉強站穩了,但兩條後腿抖得厲害,膝關節僵硬得像生了鏽的齒輪。
剛往前邁了一步,後腿一軟,龐大的身軀再次砸在地上。
「嗚嗚……」戰神急了,轉頭看著自己的後腿,又抬頭看向賀錚,眼神里透著慌亂和無助。
賀錚手裡的毛巾掉在地毯上。
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單膝跪在戰神身邊。
大手順著它的脊椎一路往下,捏住它的後腿膝關節。
輕輕一按。
戰神疼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縮回腿,伸出舌頭去舔賀錚的手背,像在討饒。
賀錚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眼神沉得可怕。
*
市中心,「寵愛」動物醫院。
還是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胖醫生。
診室的燈箱上,掛著戰神的後肢X光片。
胖醫生推了推眼鏡,指著片子上那些模糊的白色骨骼邊緣。
「嚴重的關節退化,骨刺增生。腰椎也有壓迫。」
胖醫生轉過頭,看著臉色鐵青的賀錚和滿眼心疼的舒杳。
「這狗快十歲了吧?大型犬壽命本來就短,加上它以前是警犬,高強度的奔跑、跳躍、撕咬,關節磨損比普通寵物犬嚴重得多。」
「它現在站不起來,是因為骨刺壓迫了神經,加上軟骨磨損殆盡,骨頭磨骨頭,疼得受不了。」
舒杳聽得心裡一揪。
她蹲下身,摸著趴在檢查台上的戰神。
戰神把大腦袋擱在她的手心裡,溫順地閉著眼睛。
「醫生,那能治好嗎?手術能把骨刺切掉嗎?」舒杳急切地問。
胖醫生搖搖頭。
「年紀太大了,全麻手術風險高。而且這種退行性病變是不可逆的,切了還會長,更何況它的臟器指標也不允許做大手術了。」
診室里陷入了死寂。
賀錚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
「用最好的藥。」
他開口,聲音低沉果決。
「不管進口還是國產,只要能緩解它的疼。水療、理療、定製護具,全套上。」
賀家底子厚,賀錚自己手裡的積蓄更是個龐大的數字。
能用錢解決的痛苦,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
胖醫生點點頭,「好。我給它開頂級的軟骨素和止疼藥。醫院有專門的寵物水療池,每周帶它來游兩次,利用浮力減輕關節負擔。另外,我聯繫廠家給它定製一副後肢助力輪椅,以備不時之需。」
賀錚拿過單子,走到前台,刷卡,拿藥。
眼睛都沒眨一下。
舒杳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暖。
酸是心疼戰神。
暖是暖這個男人。
粗枝大葉的,但他能對狗都這麼好,對人能差到哪兒去了?
*
夜晚。
陽台的推拉門開著一半,夜風吹進來,捲起紗簾。
賀錚盤腿坐在防腐木地板上。
戰神趴在他腿邊,後腿上綁著剛買回來的醫用級加熱護膝。
賀錚手裡拿著一把專用的狗毛梳,一下一下地,順著戰神的脊背往下梳。
梳下來的毛里,夾雜著大量灰白色的雜毛。
戰神的嘴邊,原本黑亮的毛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白了一大圈。
舒杳端著兩杯紅酒,走過來。
遞給賀錚一杯。
挨著他,在木地板上坐下。
賀錚接過酒杯,沒喝,放在一旁。
手裡的梳子依然在勻速地梳理著。
「它以前在隊裡,三米高的障礙牆,連個衝刺都不用,直接就能翻過去。」
賀錚突然開口。
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有些沙啞。
「緝毒的時候。毒販躲在兩米深的泥溝里開槍,它一口咬住對方的手腕,拖著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往外拽,牙都快崩斷了,一聲沒吭。」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擱在自己腿上的碩大狗頭。
粗糙的指腹擦過戰神的眼球邊緣。
「現在。它連個三十公分的沙發都跳不上去了。」
鐵血硬漢,見慣了生死。
面對槍林彈雨眉頭都不皺一下。
唯獨在面對衰老時,流露出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