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十月。
秋風帶了涼意。
距離賀錚去省廳,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大平層里暖氣還沒供上。
早上七點。
舒杳穿著單薄的真絲吊帶裙,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羊絨地毯上。
她臉色發白。
「嘔~」
主臥洗手間裡,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賀錚正在廚房煎雞蛋,聽到動靜,手裡的鍋鏟猛地扔在料理台上。
大步流星地衝進洗手間。
舒杳趴在馬桶邊,胃裡翻江倒海,卻什麼都吐不出來,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淚水。
一隻溫熱粗糙的大手,穩穩地托住她的額頭。
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怎麼回事,吃壞肚子了?」
賀錚眉頭擰成了結,聲音沉得嚇人。
舒杳虛弱地靠在他堅硬的手臂上,搖了搖頭。
「不知道……胃裡噁心……反胃。」她喘著氣,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委屈得不行。
賀錚二話沒說。
直接彎腰,單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
走出洗手間,把她塞進被窩裡。
轉身拉開衣櫃,扯出一件厚實的羊絨大衣和一條長褲。
「穿衣服。去醫院。」
*
半小時後。
市中心三甲醫院,消化內科。
醫生聽完舒杳的症狀描述,又看了看她微微泛白的臉色。
視線越過舒杳,落在站在她身後,像尊黑面門神一樣的賀錚身上。
「例假推遲了嗎?」女醫生推了推眼鏡,平靜地問。
舒杳愣住了。
她腦子飛速運轉。
最近樂團在排練一首難度極高的新交響曲。
她天天早出晚歸,回家倒頭就睡。
例假……好像推遲了快半個月了。
「推遲了十幾天……」舒杳的聲音有點發虛。
醫生刷刷刷在電腦上開單子。
「去婦產科,抽個血,做個B超。消化科看不了你這病。」
印表機吐出一張單子。
賀錚站在後面,渾身肌肉猛地一僵。
盯著薄薄的掛號單,手居然微微抖了一下。
婦產科。
B超室外。
走廊里全是挺著肚子的大肚婆。
賀錚坐在塑料排椅上,雙腿大敞著,雙手交握,手肘撐在膝蓋上。
舒杳從B超室里走出來。
手裡捏著一張黑白的單子,眼神有些呆滯。
賀錚猛地站起來。兩步跨過去。
「怎麼說。」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舒杳把單子遞給他。
黑白影像上,有一個小小的,只有黃豆大小的暗影。
「醫生說……孕六周。」
舒杳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賀老二,你當爹了。」
走廊里人來人往。
賀錚死死盯著那張單子,視線在這個「黃豆」上定了足足一分鐘。
喉結上下滾動,黑眸里翻湧著暗流。
他伸出大手,一把攬住舒杳的腰,但碰到她肚子的瞬間,又觸電般地卸了力。
變得小心翼翼。
「回家。」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脫下身上的黑色夾克,直接裹在舒杳身上,拉鏈拉到最頂端,把她包得像個粽子。
「我不冷……」舒杳抗議。
「閉嘴,現在你不是一個人。」
土匪邏輯,瞬間上線。
*
懷孕初期的舒杳,徹底成了一個碰不得、說不得的炸藥包。
孕吐反應嚴重到了極點。
吃什麼吐什麼。
連聞到賀錚身上的薄荷味沐浴露,都要乾嘔半天。
家裡氣氛壓抑得像在排雷。
晚上十一點。
賀錚坐在床頭,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無油蔬菜粥。
舒杳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生無可戀地看著那碗綠油油的粥。
「不吃,噁心。」她偏過頭。
「多少吃一口,你今天就喝了半杯牛奶,胃要餓穿了。」賀錚耐著性子,用勺子舀了一點,吹涼,送到她嘴邊。
「我不吃!」
孕期激素作祟,舒杳的脾氣一點就炸。
她一把推開賀錚的手。
「啪。」
勺子掉在地上了,粥灑了賀錚一褲腿。
空氣瞬間安靜。
舒杳看著他褲子上的污漬,眼眶一紅。
委屈和煩躁瞬間涌了上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都說了我不吃……你非逼我……我難受死了……」
她越哭越凶,桃花眼腫得像核桃。
賀錚深吸了一口氣,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抽了張紙巾,隨意擦了擦褲子。
他傾下身,大拇指擦去她臉上的眼淚。
「好,不吃,不逼你。」
他聲音放得很低,帶著笨拙的溫柔。
「想吃什麼,我去買。」
舒杳吸了吸鼻子,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
他白天在省廳連軸轉,晚上回來還要伺候她這個脾氣暴躁的孕婦。
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對於剛剛的發火,她也有點後悔,但不知怎麼回事兒,就是控制不住脾氣。
「我想吃……城南那家老巷子裡的酸辣粉。」
舒杳咽了口唾沫。
「要多加醋,不要香菜。」
城南,距離錦繡華庭二十公里。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半。
賀錚二話沒說,站起身。
「等著。」
抓起車鑰匙,大步走出門。
凌晨一點。
黑色SUV帶著一身秋夜的寒氣,駛入地下車庫。
賀錚推開臥室的門。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酸辣粉的酸辣味瞬間瀰漫開來。
舒杳靠在床頭,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賀錚把小桌板架在床上,打開餐盒,把筷子遞給她。
熱氣騰騰。醋味十足。
沒有一根香菜。
舒杳低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眼淚混著辣味,一起咽進肚子裡。
賀錚坐在床邊,看著她終於吃下去了東西。
緊繃了一晚上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點。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紅油。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
幾個月後。
舒杳的肚子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戰神似乎也察覺到了家裡這位女主人的變化。
它不再像以前那樣在屋子裡亂跑。
每天只要舒杳坐在沙發上,這傢伙就會拖著僵硬的後腿走過來。
把碩大的黑腦袋,輕輕擱在舒杳的腳邊。
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著舒杳渾圓的肚子。
仿佛那裡面藏著什麼危險又重要的國家機密。
三花貓公主更直接。
它直接跳上沙發。
用一種巡視領地的姿態,在舒杳的肚子旁邊繞了兩圈。
然後,心安理得地趴在那個隆起的弧度上,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賀錚每次看到這一幕,臉都要黑。
「滾下去,壓著她了。」賀錚冷著臉,拎著公主的後頸皮把它扔回貓窩。
公主在半空中發出憤怒的「喵嗷」聲,落地後高傲地甩了甩尾巴,用看智障的眼神回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