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比何旭想像的要難。
不是技術上難。
周維教的方法他其實都懂,氣息下沉、橫膈膜支撐、聲帶閉合,這些都是聲樂訓練的基礎。
難的是,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不唱」。
從嗓子受傷到現在,四年的時間裡,他在跳舞的時候幾乎不開口。
偶爾哼兩句,也是低聲的、隨意的、不需要氣息支撐的。
他的聲帶已經忘了在劇烈運動時如何穩定地振動。
「再來。」周維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不帶任何情緒。
何旭站在錄音棚的中央,頭戴著耳機,面前立著麥克風。
他已經練了快一個小時了,從最基礎的氣息練習開始——深吸氣、慢呼氣、保持氣息的連續性。
然後是帶動作的練習。
最簡單的動作,不是跳舞,只是原地踏步。
「一邊踏步一邊發『啊』——保持音量穩定,氣息不要斷。」周維說。
何旭照做了。
「啊——」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一開始是穩的,踏步到第十下的時候開始波動,到第十五下的時候明顯發顫。
「再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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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
「啊——」
「再來。」
一遍,兩遍,三遍,四遍。
到第五遍的時候,何旭的「啊」終於穩住了,從第一聲到最後一聲,音量幾乎沒有任何波動。
周維摘下耳機,揉了揉耳朵。
「可以了。」他說,「休息五分鐘,然後上動作。」
何旭摘下耳機,他灌了兩口,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別喝太多。」周維的聲音從監聽室傳出來,「嗓子充血的時候大量喝水反而不好,小口抿。」
何旭把水瓶放下,舔了舔嘴唇。
「你以前練過聲樂?」周維翻著平板上的記錄,頭也沒抬,「你剛才做氣息練習的時候,腹式呼吸的基本功是有的,而且很紮實。」
何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錄音棚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兩秒。
「小時候學過幾年。」他說,「後來不唱了。」
周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跳舞比唱歌有意思。」
周維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說話,但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你在騙鬼」的審視。
何旭沒理他,把耳機重新戴上,站到麥克風前。
「下一項。」他說。
周維收回目光,在平板上點了幾下。
「接下來,邊跳邊唱。」他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不用跳整支舞,就副歌那一段,但動作不能簡化,和舞台上一模一樣。」
何旭皺了皺眉。
「這裡跳不開。」他說。
「不需要跳開。」周維的語氣平淡,「你只需要讓我聽到你的聲音——動作做出來就行,走位可以省略。」
何旭深吸一口氣,在錄音棚中央站定。
周維按下播放鍵,《Blade》的副歌伴奏從音箱裡湧出來。
何旭動了。
副歌的動作他已經刻進了骨頭裡——肩膀下沉,核心收緊,身體從地面彈起,空中轉體,落地時單膝著地。
與此同時,他開口了。
「We are the Blade——」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比彩排時穩了一些,但依然有明顯的波動。
轉體的瞬間,他的氣息被動作切斷了半拍,聲音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斷層。
副歌繼續。
「cut through the dark——」
落地動作,這一次氣息穩住了,但音色明顯發緊,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最後一句。
「we are the light——」
勉勉強強,撐住了。
伴奏結束。
何旭站在原地,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
周維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你有意識地在控制氣息了,這是進步。但你在高強度的動作切換時,會不自覺地屏息,聲音就斷了。」
「再來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何旭一遍一遍地跳,一遍一遍地唱。
周維一遍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指出問題。
「轉體的時候,不要屏息。」
「落地的那一拍,你的氣息提前泄了。」
「最後一句,聲音不要往上頂,往下沉。」
到第五遍的時候,何旭的嗓子已經開始抗議了。
每唱一句,喉嚨里都傳來一陣鈍痛。
但他沒有停。
第五遍。
第六遍。
第七遍。
周維終於按下了暫停。
「夠了。」他的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今天就到這。」
何旭摘下耳機,靠到牆上。
他的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了。
周維從監聽室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蜂蜜水,遞給他。
何旭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刺痛感更明顯了。
「明天晚上八點,繼續。」周維說。
何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周維看著他往外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三天的氣息訓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何旭每天晚上八點準時出現在錄音棚,周維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第一天,練了整整兩個小時。
何旭的嗓子從還能發出氣聲,練到完全失聲。
第二天,周維調整了訓練計劃——減少了帶動作的練習,增加了基礎氣息訓練的比重。
「你的聲帶需要休息。」他說,「不能一直用。」
何旭沒有反駁。
那天晚上,他在錄音棚里練了一個半小時,嗓子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徹底報廢,但說話的時候還是疼。
第三天,公演前最後一天。
那天上午的技術彩排已經足夠折磨,因此周維沒有讓他練太久,只練了一個小時。
最後一遍副歌,何旭從頭唱到尾,聲音穩住了。
雖然輕,但沒有斷。
雖然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周維摘下耳機,在監聽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對講按鈕,說了兩個字:「可以。」
何旭摘下耳機,靠在牆上,灌了一大口溫水。
「明天上台,就按這個狀態來。」周維從監聽室走出來,手裡拿著平板,「不需要唱多大聲,不需要跟陸一鳴他們比音量。你只要穩住,聲音別斷,就夠了。」
何旭點了點頭。
周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難得地說了一句軟話:「你嗓子的事,我不了解前因後果,但這三天,你練得很認真。」
何旭挑了挑眉。
「所以?」他問。
「所以,」周維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明天好好表現,別讓我覺得這三天的功夫白費了。」
何旭笑了一下。
「放心,」他說,「不會讓你白費功夫的。」
——
公演當天。
早上七點,基地已經忙成了一鍋粥。
化妝間裡燈光通明,幾十個化妝師同時開工,粉撲、刷子、吹風機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某種嘈雜的交響樂。
何旭坐在化妝檯前,面前的鏡子裡映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化妝師是個年輕女孩,手裡拿著粉底刷,在他臉上輕輕掃過。
「你的皮膚真好。」她小聲說,「平時用什麼東西護膚嗎?」
「洗面奶。」何旭說。
「就洗面奶?」
「嗯。」
化妝師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旁邊座位上,李不凡正被化妝師按著腦袋塗粉底,髒橘色的頭髮被髮夾別到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
「何旭哥何旭哥,」他歪著頭朝何旭這邊看,「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李不凡說,「這種時候哪有人不緊張的?我手都在抖。」
他說著伸出手,手指確實在微微發顫。
何旭看了一眼,沒接話。
「你說咱們今天會贏嗎?」李不凡又問,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不知道。」
「我覺得你們組勝算大。」李不凡的聲音認真了一些,「你們有你和王亦君,舞蹈肯定壓B組一頭。我們組……哎,就不知道了。」
何旭看了他一眼。
「別給自己設限。」他說,「上台之前想這些沒用。」
李不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何旭哥,你這個人吧,」他笑著說,「嘴是真的毒,但說的話也是真的在理。」
何旭沒理他,轉過頭去面對鏡子。
化妝師已經在給他畫眼線了,筆尖在眼尾輕輕一挑,拉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何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這張臉他看了二十四年,但此刻被粉底、陰影、眼線重新勾勒過之後,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更鋒利,更冷峻,更不像他自己。
「好了。」化妝師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你看看,還有什麼要改的嗎?」
何旭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兩秒。
「沒有。」他說。
換好舞台裝,何旭站在穿衣鏡前,拉了拉袖口。
黑色為主調的舞台服,裁剪利落,線條乾淨,肩部和腰部有幾處銀色的裝飾,在燈光下會折射出冷冽的光。
王亦君從旁邊的更衣室走出來,也是一身黑。
他的服裝和何旭是同款但不同色——何旭是黑底銀邊,王亦君是黑底紅邊。
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像兩把不同顏色的刀。
「你今天狀態怎麼樣?」王亦君問,語氣依然是那種不咸不淡的冷淡。
「還行。」
「嗓子呢?」
「還行。」
王亦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候場區,等待上場的緊張感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變得越來越濃。
前面已經有幾組完成了表演,音響里傳來觀眾的歡呼聲和掌聲,隔著厚厚的牆壁,聽起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什麼。
工作人員正蹲在何旭身後,手指捏著耳麥的線,沿著他的後頸繞了一圈,把微型麥克風別在衣領內側。
「何旭,你試試音。」
何旭張嘴說了句「一二三」,聲音從監聽音箱裡傳出來,沙啞低沉,但清晰。
工作人員比了個OK的手勢,正要站起來,手指碰到耳麥接口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嗞——————」
一陣尖銳的電流聲從耳麥里炸開,直直地灌進何旭的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