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副歌部分到了。
《煙火死後》的副歌編曲比主歌炸了一倍。
整支伴奏在那一瞬間鋪開,鼓點和弦樂疊在一起,把整個演播廳的地板都震得微微發顫。
舞台上,六個人一起舞動了。
周維的舞依然不算流暢,帶著他的特色,但那種生澀感放在這首歌里反而像有某種力量的笨拙。
陸一鳴在他旁邊。
他的舞蹈在何旭看來算不上頂尖。
核心還是不夠緊,有幾個轉體的角度可以更乾淨。
但他的表情、他的姿態,全都在配合著那首歌的情緒。
副歌第二段,有一段全場最高音。
編曲在這裡空了一拍,只剩下弦樂在底下輕輕托著。
陸一鳴抬起頭,著話筒。
開口演唱。
「煙火死後 城市更黑了——」
「擁抱還熱著 心已經涼了——」
何旭坐在監控台後面,看著音響波形圖猛地拔高的那一條線,整個監控室仿佛安靜了一瞬。
那聲音太亮了,太乾淨了。
像一道劈開夜空的光,從舞台正中央升起來,撞上穹頂,然後朝四面八方散開,落在每一個觀眾的肩膀上。
觀眾席在這道高音落盡之後安靜了大約半秒。
然後爆發出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熱烈的尖叫和掌聲。
陸一鳴站在舞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發顫。
但他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開鏡頭,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觀眾席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紅。
——
何旭不知道陸一鳴心裡在想什麼,但陸一鳴自己知道。
他站在舞台上的時候,腦子裡其實閃過很多片段。
他想起自己坐在大學宿舍的椅子上,面對著那台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選秀節目的報名頁面。
他猶豫了整整一下午,手指懸在滑鼠上,始終沒有按下去。
他不是練過的。
他沒有公司,沒有老師,沒有系統學過任何東西,只是從小喜歡唱歌。
在宿舍里對著鏡子唱,在澡堂里唱,在操場的角落裡一個人哼著無人知曉的調子。
他報名的時候壓根沒抱任何希望。
通知他通過海選的時候,甚至以為是詐騙簡訊。
初舞台評級的時候,他站在台上,看到台下那麼多大公司的練習生,穿著統一的訓練服,站姿都跟他不一樣。
他覺得自己像個誤入片場的路人甲。
陸一鳴被分到D班的那天晚上,蹲在走廊角落裡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是從小練到大的,他是半路出家的,那種差距不是靠「喜歡」兩個字就能填平的。
但他沒有走。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能是何旭那時候教他改舞的時候,可能是李不凡在他忘詞的時候遞過來的那瓶水,也可能只是因為——他捨不得。
捨不得舞台上沉甸甸的麥克風,捨不得那些在食堂里一起吃飯的選手們,捨不得那個凌晨兩點還亮著燈的練習室。
他留下來了。
一路留到了三公。
訓練的時候他比別人多花兩倍的時間,別人休息了他在練,別人吃飯了他還在練。
何旭第一次走進他們組說「你高音別壓著唱」的時候,他在鏡子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三公的舞台上,站在所有觀眾的目光里,唱完了那一段他練了無數遍的高音。
他聽到那些尖叫聲,看到那些亮起來的燈牌。
他想,我好像配得上這裡了。
——
演播廳里那陣高音的餘韻還在空氣中震顫。
觀眾席前排,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舉著手機的手在抖。
她本來只是想錄一段周維回去發朋友圈,但此刻,她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忘了。
陸一鳴唱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旁邊那個戴棒球帽的男生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應援棒差點砸到前排的人。
「臥槽——」他的聲音混在全場的尖叫聲里,但坐在旁邊的人還是聽見了,「這是那個素人小孩?!」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站起來了。
舞台上的燈光從暗轉亮,暖金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六個身影攏在一層柔和的光暈里。
周維站在最中間,表情依然嚴肅,但嘴角有一個極輕的弧度。
陸一鳴站在他右手邊,胸口還在起伏。
他幾乎要哭出來——但何旭曾經告訴他,「錄完之前不許哭,哭完了妝花了上鏡不好看」——所以他咬著嘴唇,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硬生生壓了回去。
《煙火死後》的伴奏還在收尾,弦樂從高到低緩緩滑落,像一束煙火燃盡之後最後的那一縷煙。
音樂停了。
鋪天蓋地的、幾乎要把場館穹頂掀翻的歡呼。
「陸一鳴!!!」
「啊啊啊啊啊——」
「那個高音!!!誰錄了那個高音!!!」
「他到底是什麼寶藏啊!」
陸一鳴踩著台階往下走的時候,腿還是軟的。
他的視野里只剩下燈光暗下去的灰色走廊和前方隱約的人影。
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腳掌踩上候場區的地板,差點摔在地上。
「……你沒事吧?」周維一把撈住他,「站穩了再走。」
陸一鳴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了。
周維看著他那個樣子,嘴唇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後肩:「哭吧。」
陸一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周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導師休息區的方向走去——他還要換下一場的服裝。
陸一鳴站在原地,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候場區的灰色地板上。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臉,但新的眼淚立刻又涌了出來。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股熟悉的、急吼吼的關切——
「陸一鳴?怎麼了?怎麼哭了?!」
李不凡的聲音從候場區傳來,他穿著一身黑色舞台服,剛從休息區衝出來準備候場,看到陸一鳴的慘狀,二話不說就沖了過來。
陸一鳴抬起頭,面前是李不凡那張剛做完妝造的臉。
「李不凡……」他的聲音又啞又抖,「我唱上去了……」
「我知道,我聽見了!你那個高音太炸了!全場都炸了!你聽到了嗎!」
陸一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淚被甩出去幾滴,落在李不凡的領口上。
李不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上面印著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哎——你這——我剛化完妝——」他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卻把人往自己懷裡拉了一把。
陸一鳴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他肩上,哭得聲音都啞了。
李不凡一隻手摟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懸在半空中,不敢放下去。
「……你別蹭我衣服上,我待會兒就要上台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縱容。
陸一鳴的哭聲悶在他的肩窩裡,帶著鼻音和眼淚的潮濕:「……我知道……」
「知道你還哭!」
「我忍不住……」
李不凡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覺得眼眶有點發酸:「行了行了,別哭了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我妝面不能花,我剛化了一個小時呢!」
旁邊傳來一陣笑聲。
候場區那頭的幾個選手也圍了過來,有人遞紙巾,有人遞水。
「行了,我要上台了,你別哭太久,待會兒妝花了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你去吧。」陸一鳴點了點頭,「加油。」
李不凡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真的緩過來了,這才轉身往舞台側方的候場通道快步走去。
他走出三步,又回過頭,沖陸一鳴喊了一句:「你那個高音——真的,很好聽。」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陸一鳴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通道口的身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