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複讀機啊?」江言白直起身,朝他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這舞你跳了多少遍?一千遍有了吧?閉著眼睛你都能跳完,你緊張什麼?」
「我又不是大明星。」何旭終於偏過頭看他,眉毛擰著,「你他媽天天站台上當然不緊張,我這輩子一共就上過幾次舞台?我在伴星教舞的時候連鏡頭都繞著走——你讓我在三千人面前跳舞,還穿成這副德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V字開到胸口的黑襯衫,領口邊緣微微反射著後台應急燈的光,腰側的開口涼颼颼地貼著皮膚。
「莊雯敏那個瘋子——」他又罵了一聲,嗓音里的煩躁壓都壓不住。
江言白看著他那副樣子,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不長,帶著點無語的意味:「小旭,沈一恆上台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罵他上台緊張、罵他表情管理像死人、罵他跳得不如練習生——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能一樣嗎?」何旭把保溫杯往旁邊台子上一擱,雙手插進褲兜里又抽出來,手指蜷了又松,「我罵他的時候我又不用上台。」
「那你現在上台了。」江言白慢條斯理地說,「你打算怎麼辦?罵自己?」
何旭沒接話,偏過頭,目光落在舞台側方那道窄窄的門縫上。
王亦君那組的聲音正從門縫裡滲出來——音樂在收尾,副歌最後一段的重拍一下一下地砸在地板上,觀眾席的尖叫聲跟著往上沖。
然後是ending pose,然後是掌聲,然後是選管在對講機里喊「下一組準備」。
下一組是祁緒楠。
最後一組。
何旭的喉嚨發乾,他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其實你緊張也挺好的。」江言白的聲音又從旁邊飄過來,「你以前太端著了,什麼事都像在掌控之中。現在你緊張,說明你知道這事你控制不了——說明你終於學會當人了。」
何旭偏頭瞪了他一眼:「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不是人』?」
江言白攤了攤手,嘴角彎著:「喲,你緊張的時候還有殺氣啊,等會兒上台別忘了帶這個勁兒。」
何旭想罵他,但舞台側方的門在這一刻被推開了。
一個戴耳機的工作人員探進頭來,目光精準地落在何旭身上:「何老師,請到舞台側面就位——祁緒楠組結束之後,就是您的個人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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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旭站在原地,只覺得心臟猛地又沉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下來,砸在胃裡。
「……知道了。」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點。
工作人員縮回頭,門又合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演播廳里傳來的音樂聲和觀眾席悶悶的歡呼隔著牆滲進來。
江言白看著他,沒有再說那些欠揍的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潤喉糖,拆開包裝,遞過去:「含一顆,上去之前別說話。」
何旭低頭看著那顆糖,接過來塞進嘴裡。
薄荷味在舌尖化開,涼絲絲地順著喉嚨往下滑。
「……謝了。」他說。
江言白沒接話,只是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力道有些重,拍得何旭踉蹌一下,又回頭瞪了江言白一眼。
祁緒楠組的前奏響起來的時候,何旭已經站到了舞台側方的陰影里。
他看不見舞台上的畫面,只能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看見一束追光從高處落下去,落在一片純白色的舞台服上。
祁緒楠的聲音從音響里湧出來,每一個字都像被仔細打磨過,帶著一種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的從容。
何旭聽到觀眾席的聲浪在他開口的瞬間就漲了上去,像潮水拍岸,一波接著一波,沒有要停的意思。
何旭靠在牆邊,聽著那支舞從主歌走到副歌,從副歌走到bridge,從bridge收束到最後一個音。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顫。
祁緒楠從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步伐穩當,氣息已經平復了大半。
他經過何旭身邊,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陰影里站著的那個人。
「何老師。」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跳完了,到你了。」
何旭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跳得不錯,去吧。」
祁緒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多說,轉身走進了候場區深處。
演播廳里的燈光在這一瞬間重新亮了起來。
沈一恆走上舞台中央,那束追光追著他走。
他今天從頭到尾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從容,每一個串場詞都恰到好處,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刻意的煽情。
「今晚所有的競演舞台已經全部結束。」沈一恆說,目光掃過觀眾席,「二十位選手,全部完成了他們在《絕對出道》決賽舞台上的表演。」
觀眾席上響起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持久。
像是要把那些少年在台上流過的汗、熬過的夜、哭過的眼淚全部用掌聲包裹。
「但在最終排名公布之前——」沈一恆頓了頓,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還有一個特別的舞台。」
觀眾席安靜了一瞬。
「這個舞台,不屬於任何一位決賽選手。它來自一位大家都很熟悉的人——他從初舞台走到今天,從選手席走到導師席,從台前走到幕後,又從幕後走回台前。」
燈光開始變化了。
主光在緩緩暗下去,側光在往舞台邊緣收。
沈一恆往後退了半步:「他今晚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排名,不是為了出道,只是為了跳舞。」
他側過身,朝舞台側方伸出手:「讓我們歡迎——《絕對出道》特邀舞蹈指導,何旭,為我們帶來原創編舞《Ouroboros》。」
追光在沈一恆話音落下的瞬間轉向了舞台側方的通道口。
那道窄窄的門被推開了,一束冷白色的光從高處落下來,剛好打在何旭身上。
何旭站在那束光里。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從觀眾席上炸開——「何旭!!!何旭!!!」
那種聲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密集、更灼熱,暖橙色的燈牌連成一片,在黑暗中像被點燃的河流。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舞台地板,他踩過無數次了。
選手的時候踩過,舞台總監的時候踩過,彩排的時候踩過,走位的時候踩過。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地板在等著他跳。
何旭邁出了第一步。
鞋底踩上舞台地板的那一刻,心跳聲突然停了。
觀眾席的尖叫聲、應援棒的晃動、那些燈牌上的字、沈一恆站在舞台邊緣的目光、江言白在後台某個角落裡看著他的方向——
全部在這一瞬間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站在舞台正中央。
追光從他頭頂落下來,打在肩上、打在領口那排銀色暗線上、打在他微微繃著的下頜線上。
他在那束光里站了兩秒,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板,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那些在後台走廊里攥著保溫杯罵髒話的焦躁、那些在練習室里跳了千百遍還覺得不夠好的忐忑、那些「萬一我跳砸了怎麼辦」的胡思亂想——
全在他踏上舞台的那一刻褪去。
他在緊張什麼呢?
他跳了十年舞。
教了六年舞。
編了五年舞。
他站在鏡子前面的時間比站在任何人面前的時間都多。
這個舞台的地板他踩過無數次,每一塊木板的位置、每一處接縫的觸感、追光從哪個角度落下來會在地板上劃出多長的影子,他閉著眼都知道。
這不是他的戰場。
這是他的練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