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白在何旭睡著之後才起身。
他輕手輕腳地把椅子推回原位,把何旭翻到一邊的被子重新拉上來蓋住肩膀,又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換成新的溫水放在床頭柜上。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安靜地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燈光比病房裡亮了一度,白得有些刺眼。
他靠在門邊的牆上,低頭翻手機,正好看到Jen發來的消息:「我在一樓咖啡廳。你要下來坐坐嗎?」
江言白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然後收起手機,朝電梯方向走去。
一樓的咖啡廳開在大堂角落,不大,幾張深色木質桌椅。
Jen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見底的美式,正低頭看平板電腦上的什麼文件。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目光在江言白臉上停了一瞬:「他怎麼樣?」
「睡了。」江言白在她對面坐下,把手機擱在桌上。
Jen看著他那副樣子,眼神犀利:「你看起來不太好。」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開口:「你知道嗎,他今天哭了。」
Jen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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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江言白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麻煩。他爸以前把他一個人扔在醫院裡,他那時候才十二歲。」
Jen放下了手中的平板電腦,身體微微前傾,安靜地聽著。
「他從來沒提過他爸的事。」江言白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認識他六年,他提過家裡的事大概……可能一共就兩次?」
「一次是喝多了,說了句『我爸媽根本不管我』,說完就趴桌上了。還有一次,也是喝多了,他說他爸媽都二婚了,他們家不需要他這個小孩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夜色里:「我當時以為他在說醉話。後來……今天他寫在紙上給我看了。」
「他寫什麼了?」
「就幾個詞。說他十二歲腸胃炎,他爸都沒管他。」江言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寫『我一個人也可以的』——你說這叫什麼話?他這叫什麼話?」
Jen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面前的平板電腦轉了個方向,推到了江言白面前。
屏幕的亮度在咖啡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上面是一個文件夾列表,文件名按時間排列。
她伸手點開了其中一個PDF文件,然後往江言白面前推了推。
「在你去接他之前,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幾個名字——何旭、何軍明、陳靜茹。
江言白盯著那幾行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惱怒還是震驚的東西。
「……你查他了?」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啞。
Jen端起那杯已經見底的美式,喝了一口,空杯落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你推掉三天的工作,飛到另一個城市去接他,連團隊都沒通知。」她抬眼看他,目光坦然而銳利,「我當然要知道他是誰。」
「他是我朋友。」
「我知道。」Jen的語氣沒變,「但你是公眾人物,River。你在這個圈子裡待了八年,應該清楚,任何一個人出現在你身邊,哪怕只是吃一頓飯,都有人會放大一百倍來看。」
「我不是干涉你交朋友,我只是需要知道站在你旁邊的人——會不會有一天把你拖進什麼不該進的坑裡。」
江言白盯著她看了幾秒,後槽牙磨了一下:「……你他媽知不知道什麼叫隱私?」
「我知道。」Jen說,「我也知道你不會因為這件事怪我——因為你現在正在聽我說。」
江言白沒有回他,目光釘在屏幕上,指尖不自覺地抵著桌沿,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屏幕上是一個家庭關係檔案模板,姓名欄里填著何旭、何軍明、陳靜茹三個名字,關係欄里標註著父子、母子。
監護人那一欄,卻只寫了何軍明,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離婚後,撫養權歸父親。」
他往下翻了一頁,是一份舊的戶籍記錄複印件,掃描件不太清楚,但能辨認出「何旭」和「何軍明」的名字在同一個戶籍頁上,而「陳靜茹」的名字出現在另一頁,旁邊多了幾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他又往下翻了一頁,是一份更早的學籍記錄——何旭的信息占了一行,但後面跟著一條紅色的備註標記,寫著「退學」兩個字,旁邊還有一行手寫體的說明,字跡模糊,看不太清。
江言白看著上面的中文,突然覺得頭暈目眩。
他閉上眼,用手掌按了按眉心,深呼吸,再睜開,聲音比之前更啞了:「……他從沒跟我說過。」
「我知道他沒說過,」Jen的聲音很平,「所以我才給你看。」
江言白沒有說話。
Jen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語氣平靜:「何軍明是跑長途運輸的,常年不在家。陳靜茹……離婚後第二年就再婚了,生了個兒子,今年應該十六歲。」
「不過,我想給你看的還有一條。」
她又翻了一頁,把屏幕轉向他。
這一頁是一段更早的記錄,上面寫著一條信息:「何旭,十五歲,以曾用名『陳旭』名義赴韓。」
「陳旭,用的是他母親的姓,」Jen說,「他十五歲那年,被送去了韓國做練習生。時間不算長,大概一年半左右。資料顯示,他十七歲回國,然後才進了伴星。」
江言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媽媽送去的?」
「應該是。」Jen把電腦轉了回去,看著江言白的眼睛,「據我查到的資料,陳靜茹第二任丈夫是做外貿生意的,經濟條件還行,她可能是覺得……讓何旭跟著何軍明在國內混下去不是辦法,才想辦法把他送出去的。」
江言白低著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美式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聲音很低地說:「……那後來呢?」
「什麼後來?」
「他媽媽。把他送出去之後呢?」
Jen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他媽媽……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小孩。她可能也不是不關心何旭,只是人只有一顆心,分給兩個人,總會有輕重。」
她說得很克制,沒有下任何結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但那個事實落在江言白耳朵里,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水裡,連回音都聽不到。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咖啡廳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吊燈,安靜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幾分:「……他十五歲去韓國,一個人去的?」
「應該是。那個年紀的練習生,除非有公司統一安排,不然家長很少會跟著。」
「……那他為什麼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