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n把平板電腦重新放回桌上,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River。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檔案里什麼都沒寫——沒有退出申請,沒有評估報告,沒有合同終止書。就只是……名字沒了。像他從來沒在那裡待過一樣。」
江言白盯著她,目光里有某種尖銳的東西在聚集:「你不覺得奇怪嗎?」
「當然奇怪。」Jen說,「這也是我為什麼要給你看的原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一個十六歲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練習生,放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要重點培養的苗子。月音那一年正在籌備男團出道計劃,按理說像他這樣的練習生,應該會被列入候選人名單才對。」
「但他沒有。」
「對。他不僅沒有被選上,而且他的人事檔案徹徹底底地消失了。如果不是月音當年的舊伺服器里還留著小考視頻的備份,我可能連這一段都查不到。」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感覺自己腦子裡所有的線頭都在往一個方向擰。
他想起何旭今天寫在紙上的那幾行字。
「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他想,一個十六歲就能在練習室里跳成那樣的人,一個人孤身去了韓國,待了一年半,如太陽一樣耀眼。
然後在一個普通的春天裡,他的名字從花名冊上消失了。
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
也許連何旭自己都未必清楚為什麼。
江言白閉上眼,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悶悶的鈍痛在蔓延。
他說不上那是什麼感覺——替何旭不值?替那些被浪費掉的年月不甘?還是單純地、無法忍受地想知道真相。
他睜開眼,看著Jen:「你還能查到更多嗎?」
她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提醒的意味:「就算我查到了,你確定你要知道嗎?有些事知道以後,可能比不知道更難受。」
江言白低下頭,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一樣低聲重複了一句:「……我得知道。」
Jen看著他,沒再勸。
她把平板電腦收進包里,站起身來:「我先回酒店了。你——上去看著他吧。他半夜醒了要是看不到人,可能會多想。」
江言白點了點頭,沒有起身。
他坐在那裡,盯著窗外濃稠的夜色,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對著鏡頭揚起嘴角的畫面。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
何旭出院後的第一周,生活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每天早晨七點,他準時醒來。
傷口已經從喉嚨深處向外延展到一種鈍鈍的、存在感越來越弱的重量。
說話依然不行——醫生說至少要完全禁聲到第二周結束,才能開始嘗試輕聲發聲。
但運動可以了,散步、慢跑,只要不把心率拉得太高,不讓呼吸變得太急,不影響喉部的癒合。
因此,每天早上吃完早飯,他就換上一件薄外套,沿著那條通往山腳的小路慢跑。
速度很慢,呼吸控制在淺而均勻的節奏里。
陽光從棕櫚樹寬大的葉片縫隙間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他跑四十分鐘左右,然後慢走回來,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一會兒,等汗慢慢收干。
江言白有時會坐在客廳能看到門口的那張椅子上,透過落地窗看著何旭的背影。
不像是剛做完手術的人。
他甚至比住院前看起來更輕快一些——動作里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沉,正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但江言白沒有輕鬆起來。
從那天Jen給他看完那段視頻之後,他就一直卡在一個很微妙的位置上。
他知道了何旭十五歲去韓國做過練習生,知道了他在月音傳媒待了一年半,知道了他從小考視頻里看起來那樣耀眼、卻在十七歲那年的春天從花名冊上徹底消失了。
他查到的信息斷在那裡,像一條路走到盡頭,前面是斷崖。
每次他看到何旭在晨光里慢慢跑回來的樣子——汗濕的額發貼著眉骨,眼睛裡帶著運動過後那種乾淨清亮的活氣——他都會想:
這個人以前在韓國的練習室里也這樣嗎?十七歲的春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問不出口。
因為何旭現在不能說話,任何需要長句子回答的問題都會讓局面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審問,這不公平。
於是他只能等。
出院後的第四天下午,何旭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一本被畫滿記號的本子。
他在看Emiko發來的編曲文件,在紙上寫寫畫畫,偶爾托著腮看窗外,又低頭補幾行。
江言白從二樓下來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幅畫面。
他站在樓梯拐角停了兩秒,然後走下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手裡那杯咖啡已經涼了,他從茶几底下翻出手機,解鎖又鎖屏,然後開口:「你在看Emiko的編曲?」
何旭抬起頭,點了點頭。
然後他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舉起來:「她說兩周內定編舞方案。我恢復期沒法跳,先搭框架。」
江言白看著那行字,點了點頭:「她倒是挺信任你。」
何旭寫:「她信任我的職業操守——她開了很高的價。」
江言白笑了一下,咖啡在杯沿上晃了晃。
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何旭注意到他那個動作,放下本子看著他。用那種無聲的、等待的目光。
「……沒事。」江言白說,「你忙你的。」
何旭看了他幾秒,然後低頭繼續看屏幕。
但他沒再落筆。
傍晚時分,他們在後院泳池邊的涼椅上坐了一會兒。
何旭靠在椅背里,面前擺著一杯溫水,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漸變成橘紫色的山脈輪廓上。
江言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亮著又暗,暗了又亮。
「何旭。」他開了口。
何旭偏過頭看他。
「……你覺得,人有沒有可能、在某個人生階段,突然把自己所有的痕跡都抹掉?就像沒存在過一樣?」
何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遞過去給江言白看:「你在說誰?」
江言白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他怎麼會這樣開口,沒頭沒尾地拋出這個問題,像是一個拙劣的探針,想讓何旭自己露出什麼破綻來。
「沒有,我就是——最近看了個電影,亂七八糟的。」他放下手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別管我。」
何旭看了他很久,然後收回了目光。
又過了一會兒,他打了一行新字遞給江言白:「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可以直接問。」
江言白的睫毛動了動。
他捏著那杯水,指腹在杯壁上反覆摩挲著,最後開口:「……等你好了我再問。」
何旭看著他,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