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聽完,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這份心性,很難得。」
「天底下所有人,都覺得當皇帝風光無限,手握生殺大權,管轄萬里江山。」
「可誰又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的苦楚?」
「朕年少之時,也以為皇權至高無上。」
「真正坐上龍椅才明白。」
「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世家牽制,朝堂博弈,邊疆戰亂,國庫開支。」
「每一天睜眼,全是煩心事。」
「當了皇帝,反而什麼都不能隨心所欲。」
楚雲安靜聆聽,沒有插話。
乾帝回過神,收斂感慨,神色鄭重。
「既然你封了秦王,按照祖制,可以開牙建府,擁有自己的封地。」
「大乾境內,三十六郡。」
「除京城周邊重地,其餘郡縣,你可以隨便挑。」
「你想選哪個郡?」
楚雲心頭微微一動。
自古以來,藩王封地,從來都是皇帝指派。
哪裡偏僻、哪裡貧瘠、哪裡偏遠,就往哪裡扔。
從來沒有讓皇子自己挑選封地的先例。
乾帝讓他自選郡縣。
這份恩寵,厚重到嚇人。
足以證明,如今的乾帝,到底有多看重他。
楚雲略微思索,微微拱手。
「父皇。」
「兒臣暫時還沒想好。」
「封地一事,容兒臣思慮一段時間,日後再向父皇稟報。」
乾帝毫不在意,輕輕擺手。
「無妨。」
「你不急,朕也不急。」
「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說完,乾帝臉上露出一抹放鬆的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桌案一旁的圍棋棋盤。
「下午無事,朝堂清靜。」
「陪朕下一盤棋。」
楚雲點頭:「兒臣遵命。」
高福連忙上前,熟練鋪開棋布,擺正黑白棋子。
隨後輕手輕腳退到角落,安靜垂首站立。
棋盤鋪開,黑白分明。
父子二人,落子對弈。
楚雲沒有半點刻意相讓。
每一步棋,殺伐果斷,布局凌厲。
攻防兼備,步步緊逼。
完全把自己的真實棋藝展露出來。
乾帝起初從容落子,越往下,神色越是認真。
眉頭微微挑起,目光緊盯棋盤。
他發現,自己這個兒子棋路冷靜、沉穩、狠辣。
完全不像是年輕少年。
反倒像久經世事、心思深沉的老手。
一局棋,半個時辰。
最終,乾帝落敗。
黑子被白子層層封鎖,無力回天。
乾帝看著棋盤,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朗聲大笑。
好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
自從登基稱帝,所有人跟他下棋,全部刻意放水、故意相讓。
小心翼翼,畏畏縮縮。
從來沒有人敢全力出手,贏下他這位皇帝。
所有人眼裡,他是君,是皇。
唯獨剛才這半個時辰。
沒有君臣,沒有尊卑。
只有一對父子,安靜下棋,隨心落子。
乾帝放下棋子,語氣釋然。
「舒服。」
「好久沒有這麼舒服過了。」
「別人陪朕下棋,步步討好,處處避讓。」
「只有你,實打實跟朕對弈,不諂媚、不做作。」
他看向楚雲,眼神溫和。
「這一刻,朕不像皇帝。」
「你也不像臣子。」
「我們只是一對普通父子。」
角落處。
大太監高福默默站著。
他低著頭,眼角餘光悄悄看向兩人,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侍奉乾帝十幾年。
太清楚這位帝王平日裡的冷漠、孤獨、壓抑。
今日卻是近些年來,陛下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
時間一晃,半月後。
晌午。
御書房內,門窗緊閉。
屋內沒有多餘宮人,只有內閣重臣、中樞大臣齊聚一堂。
一共八人,皆是大乾權力最頂層的人物。
一張長形紅木案桌,橫置大殿中央。
乾帝端坐主位,面色陰沉。
指尖不斷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短促的咚咚聲。
今日緊急召開內閣會議。
只有一個議題。
北蠻遣使送來停戰文書。
條件,苛刻到極致。
要求大乾割讓北方三郡、賠償白銀五百萬兩、每年進貢糧食二十萬石。
滿足條件,蠻族才會休戰。
若是不答應。
入冬之前,三十萬蠻軍再度集結,揮師南下,重燃戰火。
文書攤開平鋪在桌案正中央。
字字刻薄,句句蠻橫。
一名戶部大臣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疲憊。
「陛下。」
「依臣之見,暫且答應蠻族條件。」
此話一出,不少文官紛紛點頭附和。
「北方剛結束戰亂,兵馬疲憊,糧草空虛。」
「眼下國力空虛,萬萬扛不住第二次蠻軍大舉入侵。」
「割地賠款雖辱,卻能換來喘息之機。」
「等來年糧草充盈、兵馬休整完畢,再做打算。」
話音落下。
另一側,兵部尚書李武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洪亮,滿臉怒意。
「荒唐!」
「簡直一派胡言!」
「蠻軍本就是戰敗撤退!」
「是我們硬生生把他們打退!」
「如今敗軍反過來索要割地賠款?」
「若是答應,我大乾臉面何在?軍中將士鮮血何存?」
丞相張安站起身,神色嚴肅,語氣強硬。
「臣,堅決反對議和。」
「北疆一戰,秦王拼死破局,將士流血犧牲。」
「好不容易逼退蠻軍,現在低頭賠款割地。」
「前方將士寒心,天下百姓失望。」
「今日退讓三郡,明日蠻族就要六郡。」
「豺狼貪慾,永遠餵不飽。」
主張議和的文官立刻反駁。
「張丞相!不要空談骨氣!」
「國庫空空如也!各地災情未平!」
「如今哪來糧草?哪來軍餉?」
「一旦開戰,糧草、軍械、運輸、民夫,每一筆都是天價!」
「北方剛經歷戰火,百姓流離失所。」
「再來一戰,北方徹底糜爛,大乾要被戰爭活活拖垮!」
兩邊大臣,立場分明。
一邊主和,一邊主戰。
眾人互不相讓,嗓門越吵越大,臉紅脖子粗,唾沫橫飛。
原本安靜的御書房,瞬間吵成一鍋粥。
所有人都在說話,卻沒有一人,能拿出兩全之策。
主和,就要屈辱割地,留下千古罵名。
主戰,國庫空虛,兵力不足,恐再吃敗仗。
主位上,乾帝沉默靜坐,臉色黑得嚇人。
耳邊嘈雜爭吵,一句句鑽進耳朵。
他心底煩躁到極致。
荒唐。
真是荒唐。
明明打贏仗的是大乾。
最後被逼著求和、被逼著割地賠款的,還是大乾。
不知情的外人看了,還以為戰敗的是大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