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站在傳送陣前。
樹洞內部的光線昏暗而柔和,那些盤根錯節的榕樹根系在靈氣的滋養下泛著幽幽的靈光。
傳送陣就嵌在樹心的正中央,玄妙的紋路以一種玄妙的規律緩緩流轉,每一次明滅都帶動著周圍空間的微微扭曲。
離開前的準備基本已經做好。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儲物戒,裡面除了自己原本的家當,還多了江家主親自送來的一袋靈石和幾瓶丹藥。
跟洛白霜和杜雲香道別之後,江家主也給了他一筆靈石和其他物資,算是對他的資助。
其實江疏看得出來江家主和江家老祖其實都不太樂意讓他離開。
這也正常。
畢竟原來江家一門四金丹,洛白霜、江疏,再加上家主本人和常年閉關的老祖,四個金丹修士坐鎮。
在雲城這一畝三分地上,那真是可以橫著走了。
城中其他幾個家族就算私下有什麼心思,表面上也得恭恭敬敬地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敢少。
現在洛白霜和江疏一離開,同時大晏這邊的局勢也不太平。
各方勢力正在重新洗牌,朝堂上的風吹草動已經波及到了雲城這種偏遠的邊城。
家中一下子只剩兩個金丹,其中一個還是平時不能輕易出手的老祖——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消耗所剩無幾的生機。
真到了需要他出面的時候,那江家恐怕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如此一來,江家的處境就有些尷尬了。
不過江家二人也挽留了一下發現江疏確實一心離開後,江家主也就沒再多說。
畢竟是金丹修士,心性不至於如此不堪,挽留過了,發現江疏確實一心要離開,便也沒有過多糾纏。
當然,江家低調行事的話,倒也不至於有太大的問題。
臨走前,江疏還做了一件事。
他把《點化真法》用在了杜雲香身上。
那天杜雲香哀傷地站在他面前。江疏沒有多解釋,只是讓她閉上眼睛,然後一指點在了她的眉心。
《點化真法》是用在杜雲香身上,強行開啟靈根,引靈氣入體。
只是杜雲香資質平平,靈根駁雜,即便被點化,也只能勉強讓她踏入鍊氣期。
這點修為在真正的修士眼裡不值一提,但至少讓她不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當然,《點化真法》同時也改善了杜雲香的體質。
她的皮膚變得細膩,氣色也紅潤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好幾歲。
如果她願意好好修煉,以改善後的體質,再加上江疏留給她的幾本功法,還是有那麼一線機會踏入通脈境的。
不過她也不會去好好修煉就是了。
杜雲香這個人,江疏是了解的,修煉這種事對她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辛苦了。她不是那種會為了虛無縹緲的長生大道去苦修的人。
這樣也好。有時候,平凡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準備好了嗎?」柏筠曦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疏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傳送陣前站了有一會兒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準備好了。」
雲城也好,大晏也罷,不會是他的終點。
他抬手,將手掌按在了傳送陣的核心陣眼上。
整個傳送陣霎時間靈光大盛。
輝光流轉之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陣法深處傳來。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身體,要將他拽入另一個時空。
江疏回頭再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物。
他收回目光,踏上了傳送陣。
靈氣閃過,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這種感覺很奇妙。
江疏覺得自己像是在一瞬間行過了萬水千山。
無數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在他身側呼嘯而過。
速度快到所有景象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
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好像根本沒有動彈,身體還停留在原地,只是周圍的空氣在劇烈地震盪。
時間和空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清晰的邊界,像是一團被攪亂的絲線,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只是一眨眼。他就感覺自己眼前的景象變了。
面前不再是樹的內部的木質紋理了,而是……咕嚕咕嚕。
江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本能地吸了一口氣。
結果灌進嘴裡的不是空氣,而是帶著淡淡腥味的湖水。
他嗆了一口,氣泡從嘴角咕嚕咕嚕地冒出來,向著頭頂那片晃動的光亮飄去。
堂堂一個金丹修士,傳送到目的地後第一件事居然是嗆水。
說出去都沒人信。
金丹修士當然是可以做到閉氣生存的,別說在水底待一會兒,就算在水下待上十天半個月也不成問題。
但平時誰也不會刻意去維持閉氣狀態,畢竟又要浪費靈氣又要時刻分出一縷心神去維持,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
結果江疏一傳送過來,毫無防備地就灌了一大口水。
他整個人置身於一片湖泊的底部,周圍是青藍色的湖水。
腳下是一座和榕樹內部一模一樣的傳送陣。
只是在他抵達之後,陣紋上的靈光迅速黯淡下去。
緊接著一道道裂紋蔓延開來,眨眼間就碎成了他在大晏時第一次見到這座陣法時的模樣
「你怎麼不早說你這個陣法通湖底啊。」江疏沒好氣地在識海里質問。
柏筠曦有些心虛,聲音都小几分說道:「你這不是沒事嗎。」
江疏:……
他沉默了兩秒,決定不跟她計較。
靈力運轉,江疏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衝破水面,水花四濺中穩穩落在了湖邊的岸上。
陽光照在臉上。
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不得不說,這裡的靈氣含量遠遠超過大晏,光是呼吸一口,江疏就感覺自己有些神清氣爽了。
怪不得總說大晏是「窮鄉僻壤」。和中部相比,大晏確實寒酸得不像話。
腳下是一座山峰,江疏靈力一掃,把身上的水排乾後,就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所以,這裡是哪裡。」江疏一邊走一邊問道。
保險起見,他沒有御空飛行。
初來乍到,貿然御空飛行說不定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走路雖然慢些,但至少穩妥。
「這裡下山的話,是秦國。」她輕快地說。
看得出來,回到中部,她的心情也不錯。
「等等等等,你先別走這麼快!」柏筠曦突然想起什麼,把他叫停。
江疏困惑地停下腳步。
「秦國戶籍制度很嚴的,你現在直接下去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那怎麼辦?」江疏語氣不變,既然柏筠曦提出來,想必她有解決的方法。
「嘿嘿」柏筠曦笑了一聲:「你先往回走,湖底下有東西是解決這個問題的。」
江疏:……
……
江疏渾身濕漉漉地再次從湖底衝出來,落在岸邊。
「所以,這就是你的方法?」江疏左看右看,怎麼看都是一張普通的紙片。
一張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紙片,材質有些像桑皮紙,微微泛黃。
邊緣甚至還有一點毛邊,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你輸入靈力就知道了。」柏筠曦高深莫測地說道。
江疏也不廢話,直接就往裡面注入靈氣。
下一刻,紙片變成暗金色,江疏的臉出現在紙片正面右上角。
那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像,眉眼之間和他本人一模一樣。
連眼神里那股清冷疏離的意味都分毫不差地呈現了出來。
同時也有文字出現。
江疏定睛看去。
【姓名:江疏】
【性別:男】
【戶籍:咸陽城玄口街夢陽巷一五四號】
【類別:修士戶籍】
【親屬:孤兒,未婚】
身份信息齊全,格式工整,甚至還蓋了一個秦國內務府的朱紅色官印。
怎麼看都是一張貨真價實的秦國戶籍憑證。
江疏有些奇怪:「這個地方是真實存在的嗎?」
柏筠曦擺手:「這個巷子就是專門來裝你這種黑戶的。」
「用這個法子獲取的戶籍都是那個地方,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怎麼回事……不過一般至少得三品以上的官才知道這事。」
「在別人看來,你就是地地道道的老秦人,還是秦國的京城人。」
江疏點頭:「那這樣一來懂的人看了不會查到你頭上嗎?」
「不會。」柏筠曦搖頭:「我們這種非四大帝國的家族,核心弟子基本都有這個。」
「算是四大帝國和我們家族暗中的利益交換的一環吧。」
「反正頂多知道你跟柏家有關係,但具體是誰肯定是不知道的。」
「而且我柏家和天璇商會不一樣,柏家風評還是比較好的。」
「畢竟我們是煉藥世家。」柏筠曦樂呵呵地說道。
江疏緩緩點頭,安靜地朝山下走去。
沒由來的,他心裡居然有幾分緊張。
「救命啊,救命啊!」一道悽厲的聲音響起。
江疏神識覆蓋過去。
只見一個衣衫簡陋的書生正扯著嗓子大喊,身後幾個大漢正在後面追他。
領頭大漢臉色不好看,臉上滿是石灰,雙眼因為石灰的緣故,有些發紅。
「小子,你給我站住。」
「你傻還是我傻,站住我不就完蛋了嗎。」書生看上去很瘦弱,腿腳卻意外靈活。
在山裡七繞八拐,那幾個壯漢硬是碰不到他的衣角。
「你們追什麼啊,你們不是山賊嗎?不去路上逮人,追我一個窮書生幹嘛?」書生不忿地說道。
「哼。」大漢獰笑:「今天給你跑了,我也不用在這塊混了。」
得,還是個死心眼的。書生一邊跑一邊翻白眼。
「你說你們,連我都追不上,還當什麼山賊,不如回家種地……算了,感覺你們應該也種不明白。」書生邊跑邊嘲諷。
大漢的臉徹底黑下去了,也不吭聲,就埋著頭追。
江疏目睹這一切,嘴角扯了扯。
令江疏有些驚訝的是,無論是書生,還是那幾個壯漢,身上都有修為在身。
雖然僅僅只有鍊氣期,但在江疏所在的大晏,這是不可能出現的事。
在大晏,山匪和書生都不太可能的修士會從事的職業。
書生跑到一處懸崖邊上,猛地停下腳步。
他環顧四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被逼到死路,想要逃命估計就只能跳下懸崖賭一把了。
大漢獰笑著逼近:「跑,我讓你跑。」
書生閉上眼,打算往懸崖跳。
「等一下。」江疏想了想,突然一個閃身出現在了他們中間。
畢竟是在他面前出現的事,他也不想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
就在他出現的那一刻,幾人瞬間呆住了。
好美的人!
這是他們第一個念頭。
隨後,幾個壯漢臉色變得驚恐起來,緊忙剎住腳步,轉頭就跑。
一個在他們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的人。
修為必然比他們高出一大截,求生的本能讓他們轉頭就跑。
江疏愣了一下。
「感謝姑娘出手相助。」書生抱拳,小心地看著江疏。
「我不是姑娘。」江疏突然開口。
書生困惑看著他。
江疏沉默了片刻,拿出那張剛到手的戶籍憑證,遮住其他信息,給他看了眼性別這一欄。
書生愣了一下,隨後說道:「抱歉,是在下眼拙了。」
隨後,他開口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做牛做馬以報答,只能把身上所有盤纏給予兄台。」
「若有再見之時,必任由兄台驅使。」
說著,他把自己的包袱取下,又從兜里取出幾個銀錢,一起遞了過來。
江疏沒有接,疑惑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把錢給山匪用來保命呢?」
書生搖頭:「聖人云,威武不能屈。」
「若我今日屈服於山賊的威武獻出金錢,那我日後遇到強權豈不是也要違背自己的本心?」
江疏詫異,這人看似油里油氣的,居然有幾分原則。
他隨後搖頭:「拿回去吧,我救你不是為了這個。」
書生往前走兩步,把錢財放在江疏面前,剛要開口,江疏突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書生一怔,隨後開始喊道:「兄台!兄台!」
聲音在山間迴蕩,沒有任何回應。
最終,他只能嘆了口氣,收回包裹,往山下走了。
江疏在暗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懸崖。
這傢伙,不會是個「主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