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間的空氣近乎凝固。
數十道目光越過林玄，齊刷刷扎在他身側的九叔身上。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李家人，此刻神色都不由一緊。
四長老眯起眼睛，頭髮花白的面孔上多了幾分凝重。
下一刻，他體內氣血翻湧，人師境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朝九叔重重壓去！
然而，那股凶戾的氣浪尚未逼至近前，九叔周身便盪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清氣。氣勁一觸碰，便如春雪消融，連道袍的下擺都未能拂動分毫。
九叔負手而立，神色沉靜如淵。
四長老的心臟狠狠一沉，後頸泛起徹骨涼意。
能如此輕易地化去自己的威壓，這道士的修為，恐怕還在自己之上！
一旁，先前逃回來的黑袍人，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看看氣定神閒的九叔，又瞧瞧自始至終掛著和善笑意的林玄，腦子嗡的一聲，終於明白過來。
圈套！
故意放自己逃走，再順著自己，找到這處分堂！
難怪一路追來，對方始終不急著動手，原來身後還跟著這麼一位高人！
黑袍人下意識看向四長老。
原本以為逃回老巢能有長老撐腰，可如今看著四長老僵硬的背影，黑袍人渾身發顫，手腳一片冰涼。
四長老......能擋住這道士嗎？
若是擋不住，他們這些人，怕是一個也活不了！
九叔往前邁出半步，與林玄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的十幾道身影。
「阿玄，要不要留幾個，給你喂喂招？」
林玄聞言，視線在李家眾人身上轉了一圈。
眼下十幾個人，修為高低不一。
其中既有道士境的小嘍囉，也有法師境的李家心腹，除去四長老之外，還有三名大法師！
若是只有幾個人，留下來練練手，倒也不錯。
可眼下人數太多。
師父一出手，這些人的膽子怕是都要被嚇破，哪裡還會老老實實地留下來與自己交手？
真要四散逃入山林，還得一個個去抓，折騰那一番工夫，實在沒必要。
九叔點了點頭，「也好，直接料理了，省得麻煩。」
師徒二人說得隨意，四長老聽在耳中，卻只覺得手腳冰涼。
先前因有人闖入而升起的怒火，在這一刻被澆得乾乾淨淨。
這道士看過了自己的修為，竟還敢說這種話！
再想到方才那股毫無回應的威壓，四長老哪裡還不明白，對方根本沒將自己放在眼裡！
砰！
他腳下的地面驟然炸開！
衣袍被隆起的肌肉撐得鼓脹，脖頸兩側青黑鱗片迅速浮現，整個人化作一道黑光，朝遠處疾掠而去！
他甚至沒有招呼身旁的族人。
此刻，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逃！
逃得越遠越好！
眼前這個牛鼻子，絕對是人師後期，甚至是人師圓滿的高手！
自己雖然身負李家異血，筋骨皮肉遠勝常人，可也絕不是此人的對手！
四長老眼角餘光瞥向身後，見九叔仍舊站在原地，心頭剛生出一絲僥倖。
下一刻，九叔體內道炁流轉，數色神光自周身浮現。
他看著那道逃竄的身影，嘴唇輕啟。
「鎮。」
九叔嗓音不高，卻宛如平地起驚雷！
隨著話音落下，一股雄渾的道炁波動，驟然向外盪開！
半空中，四長老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中，轟的一聲，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與此同時，一股沉重力量壓在身上。
原本奔騰的氣血驟然一滯，四肢也仿佛被山嶽鎮住，再提不起半點力氣！
「啊——！」
慘叫聲中，他的身形猛地一沉，從半空栽落，重重砸在山道上！
碎石與泥土濺起，地面被砸出了一個凹坑。
四周一片死寂！
那十幾名李家人僵在原地，看著遠處倒地不起的四長老，眼中滿是驚駭。
一個字？！
僅僅一個字，便將四長老鎮了下去？！
這是什麼修為？！
難不成，來人......是地師？！！
其中一名大法師中期的李家人，猛地打了個激靈，轉身便朝旁邊林中衝去！
連四長老都擋不住，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他才剛剛邁出幾步，九叔手中便多出一柄桃木劍。
劍鋒橫空一挑。
一道金色劍氣掠過夜色，宛如匹練橫空，瞬息划過那名大法師的後頸。
噗嗤！
狂奔的身軀猛地一僵，頭顱沖天而起，潑灑出一大片滾燙的血霧。
其餘李家人這才反應過來，有人倉促後退，有人轉身便跑，還有人抬起雙臂，試圖擋住迎面而來的劍光。
嗤！嗤！嗤！
金色劍氣如織成密網，橫掃整個山道！
那些堅韌如鐵的青黑鱗片、厚重如牛皮的氣血肉身，在至陽至純的劍氣面前，脆得如同薄紙。
不過轉瞬間，殘肢與斷臂橫飛，慘叫聲戛然而止。
方才還聚在洞口的李家人，轉眼便沒了聲息。
咕嚕嚕......
黑袍人的腦袋在泥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塊山石旁。
將要渙散的視線，恰好落在林玄身上。
那個年輕道士仍舊站在原地，連背後的桃木劍都沒有拔出。
早知道......早知道，他當時就不該跑。
自己死在那裡，也不至於將這兩個人帶來，連四長老他們都一併害了......
念頭漸漸模糊，最後一點意識，也隨之沉入黑暗。
不遠處，四長老終於從那陣眩暈中緩過神來。
眼前的黑暗退去，他撐著地面，剛要起身，便看到了散落四周的屍體。
全死了！
方才還站在自己身後的族人，竟然已經全部死了！
腳步聲傳來。
四長老抬頭，看著向自己走來的九叔與林玄，身子猛地一顫，手腳並用地往後爬去。
「別殺我......」
「求求你們，別殺我！」
九叔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林玄，「阿玄，這人留著，對你可有用處？」
林玄輕輕搖頭，「李家人嘴嚴得很，血脈里又被下了禁制，留下也問不出什麼。倒不如帶回去，讓井神吸了他的精血，提升品質。」
九叔點點頭，「也是。」
聽著這輕描淡寫的兩句話，四長老瞳孔猛地縮緊。
拿他當神像的養料？！
這兩人......是邪修？！！
他慌忙抬起手，嘴裡剛擠出兩個字。
「不要......」
劍光掠過，聲音戛然而止。
半隻手掌連同那顆腦袋，一起向前栽落。
林玄上前，袖袍接連拂過，將四長老與其餘李家人的屍體盡數收起，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這些人的體內，多少都藏著一些異血。
尤其是四長老，一身人師境的修為，蘊養多年的精血，自然更不能浪費！
此前吞噬龍血璧中的蛟蛇精血之後，井神神像名字里的藍意，便已經濃郁了不少。
如今再添上這批養料，說不定真能一舉跨過那道坎，晉升藍色品質！
到時候，匯聚水脈、調御水靈氣的效果必然更強，每日凝聚的井神靈液，想來也能多出一些。
甚至，就連水生靈植髮生變異的機會，都有望隨之提升！
神像養得越好，整片靈田能夠得到的好處，也就越多。
想到這裡，林玄臉上的笑容愈發暢快。
九叔挽了個劍花，桃木劍鏘然歸鞘，目光落向前方山洞。
「走吧。這裡聚了這麼多李家人，裡面說不定還藏著什麼布置，進去看看。」
「好，師父。」
林玄應了一聲，招呼元寶跟上，與九叔並肩走入山洞。
......
通道兩側插著火把，火苗不時晃動，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
洞中濕氣很重，石壁表面蒙著一層水珠，腳下幾處低洼的地方，還積著淺淺的水。
兩人沿著通道向前，沒過多久，眼前便豁然開朗。
一處寬敞洞室出現在面前，洞內擺著不少木樁、石墩，還有用於打熬力氣的石鎖。
幾根木樁表面布滿拳印，石墩邊角也有崩裂的痕跡，顯然平日沒少被人捶打。
兩側石壁被開鑿出一間間石室，裡面擺著床鋪、桌椅，以及一些日常用品。
這裡應當就是那些李家人平日居住、練功的地方。
林玄與九叔挨個進去查看。
幾瓶丹藥、一些尚未用完的材料，被林玄陸續收進系統背包。
將這一層看過，兩人又向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水汽越重。
穿過另一段狹窄通道之後，前方再次出現一處洞室。
這裡開鑿得平整許多，旁邊只有一間石室，裡面的床榻、桌案都比外面的精細，桌上還擺著茶壺與幾隻瓷杯。
看這布置，多半便是四長老平日修煉、居住的地方。
不過，林玄的目光只往那邊掃了一眼，便落在了洞室中央。
那裡擺著一座供台。
供台上，一尊青黑色泥像靜靜伏著。
泥像龍首龜身，龍角向後彎曲，嘴巴微張，露出上下兩排短而尖利的牙齒。
四足粗壯，爪趾緊扣底座，背上的龜甲高高隆起，一塊厚重石碑便立在龜背中央。
碑面刻著層疊水紋，龜甲縫隙里則隱約透出暗紅血光。
香菸從像前的爐中升起，繞過龍首，絲絲縷縷地沒入泥胎。
龍之九子，其名贔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