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太史令王斯連日告病無法入朝,太原王氏在京城的宅邸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忙碌與暗潮洶湧之中。大房長子王裴濟,接過了代父迎客的差事。
二房豈能看不出這「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頻繁外出走動,藉口訪友實則拜會朝臣。
在這內耗極速加劇的關口,王大老爺王裴濟看著日益減少的朝臣拜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最終,他將目光落在那個遊手好閒、花錢如流水的幼弟王誠源身上。
王家這幾位掌權的年長嫡子,平日裡對這個幼弟的感情是很微妙的。
論年紀,王城源同他們膝下的兒女差不多大,在朝堂歷練與家業根基上,根本不足以對他們構成任何實質性的威脅。
可偏偏他又實在受寵,特別是王城源的生母過世後,父親王斯對他便生出了幾分補償心理,幾乎是縱容到了溺愛的地步。
吃穿用度,樣樣皆是府里最頂尖的;行事作風,更是隨著他去。不管王城源在外頭如何荒唐胡鬧,王斯也甚少冷臉訓斥,基本處於放任自流的狀態。
對於兩位兄長而言,王城源雖說是個花錢如流水的混世魔王,但左不過是多耗費些公中的銀錢罷了。百年世家太原王氏的雄厚底蘊,還不至於連個紈絝都養不起。
更何況,用一堆真金白銀養廢一個庶子,既能在父親面前全了「兄友弟恭」的孝悌體面,又能兵不血刃地拔除一個潛在的敵人,這筆買賣怎麼算都穩賺不賠。
故而這麼多年來,府里眾人對這位小少爺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是花錢養了個金貴又無害的閒人。
王裴濟踏入王誠源院子的時候,王誠源正靠在紫檀木雕花躺椅上,極其挑剔地打量著手裡的一盞建窯兔毫盞。
「城源啊。」王裴濟硬生生擠出了幾分痛心疾首的愁容,「今日又沒出門?父親病重,這府里的重擔,如今全壓在為兄一個人肩上了。看著你這般悠閒,為兄這心裡,當真是五味雜陳啊。」
「大哥若是嫌累,大可把前院花廳的鑰匙交出來。二哥前兒個還說他閒得骨頭疼,想替大哥分憂呢。」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王裴濟「大哥,你這身赭色錦袍,配翡翠綠的玉佩,實在有些俗不可耐,若是讓外頭的人瞧見,咱們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不如趁早燒了。」
王裴濟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兩下,他強壓下怒火,親自給王誠源倒了杯茶,語重心長道:「七郎,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衣服皮囊不過是外物,咱們該看的是大局!如今父親臥病,聖意難測。你侄子雖有才名,可畢竟年輕。咱們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啊。」
「大哥這番引經據典,看來是有要事相求。」王誠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大哥到底想說什麼?」
王裴濟清了清嗓子:「七郎,你與梁王殿下交好。梁王乃聖上嫡親的幼弟,深得聖寵。如今朝堂上對父親留下的缺兒議論紛紛,為兄的意思是……你得空去趟梁王府,同殿下喝喝酒,探探口風。若是能讓梁王妃去皇后娘娘那裡走動走動,或者讓梁王在聖上面前替你侄兒提攜幾句,咱們家的危機,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王誠源滿眼嘲弄:「哈哈哈哈!大哥啊大哥,我還以為你轉了性子,學會了什麼兄友弟恭。合著你是眼看著別人都不搭理你們大房了,轉頭盯上了李承璟這塊肥肉?」
「什麼肥肉!七郎,你這是什麼話!」王裴濟被戳中心事,臉色微變,端起長兄的架子,企圖用倫理綱常壓制,「你既然姓王,吃穿用度皆是家族供給,你的朋友、你的人脈,自然也是家族的倚仗!如今家族需要,你拿出來用一用,又有何不可?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看著王家沒落?」
王誠源毫不在意將昂貴的建窯兔毫盞扔在茶几上:「你少拿家族大義來壓我!真當這深宅大院是什麼香餑餑,人人都求之不得?你說我花家裡的錢?怎麼,家裡的錢你沒吃?你沒花?大房院子裡擺的那些前朝古玩,你那幾房妻妾頭上插的極品珠花,你別告訴我那都是你自己掙出來的!既然都是趴在祖宗基業上吸血,你在我這裝什麼大義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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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放肆!」王裴濟被這言語氣的不行,「你這個不肖子孫!你成日裡揮霍無度,家族供養你,如今讓你去求個人,你竟如此推諉!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別把話說得那麼冠冕堂皇!」王誠源步步緊逼,滿眼厭惡,「你們大房借著父親的病,把持中饋,攬權奪利,真以為別人都是瞎子?你們想把王喻推上去,自己沒本事,就想吸乾我的血去填你們的坑?我告訴你們,沒門!」
他嗤笑一聲:「我平生最噁心你們這種人,滿嘴的清流世家,骨子裡全算計著鑽營的勾當。梁王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比你們乾淨一萬倍!他是我在這個破京城裡,唯一一個不因為我姓王才跟我喝酒的人。你們想拿他去當王家的政治資產?」
王誠源冷冷地拍了拍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決絕:「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誰敢把算計打到他頭上,我哪怕把這宅子點了,把那些爛帳全抖給京兆尹,也絕不讓你們如願!」
說罷,他轉身大步往院外走去。
「逆子!孽障!」王裴濟在身後氣急敗壞地跳腳大罵,「有種你今天出了這扇門,就別再花王家一文錢!」
王誠源頭也不回,只抬起手隨便揮了揮:「哎呀,可惜我走的都是父親定下的帳目,大哥你還管不著。大哥還是趕緊回去換了那身丑出天際的衣裳吧,免得污了這大好時光!」
走出王家大門的那一刻,王誠源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才覺得清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