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宴的餘韻在太液池畔的微風中漸漸鋪陳開來。因著李承璟方才在百草局上拔得頭籌,女眷這邊的氣氛也愈發鬆快。崔清漪指尖摩挲著那枚溫潤的並蒂蓮羊脂玉佩,耳邊聽著幾位宗親夫人互相打趣,心裡盤算著回府後該讓小廚房備哪兩道菜來兌現承諾。
「哎喲——好痛!」
一聲極其突兀的痛呼驟然打破了席間的歡聲笑語。
崔清漪猛地抬眼,只見坐在下首不遠處,一名隨姑母入宮赴宴的貴女突然捂住腹部,連人帶椅子栽倒在地。
「萱丫頭!你怎麼了萱丫頭!」她姑母驚呼出聲,撲上前去。
變故陡生,周圍的女眷瞬間慌作一團,紛紛起身退讓。
只見那名叫萱丫頭的少女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原本嬌俏的面容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嘴邊甚至嘔出了一灘白沫。
「快!傳太醫!」皇后驚得站起身來,厲聲喝道,「安靜!金吾衛封鎖各處宮門!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動!宣太醫!」
不多時,幾名提著藥箱的太醫院聖手匆匆趕到。
現場早被金吾衛圍了起來,連帶著遠處的絲竹聲也戛然而止。
太醫搭上那少女的脈搏,翻了翻少女的眼瞼,又湊近聞了聞嘔吐物,面色凝重地轉身,衝著上首的皇帝跪下。
「啟稟聖上,這位姑娘脈象沉細欲絕,唇色發青,乃是中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草木之毒!」
皇帝的臉徹底沉了下來,端午佳節,皇親國戚齊聚,竟然有人在眼皮子底下下毒,這無疑是在打皇家的臉。「可查出是何毒物?」
隨行幾位太醫開始翻看她的吃食,用銀針挨個細細檢查。
領頭的太醫伏地叩首:「回聖上,此毒症狀發作極快,頗似南疆一帶的瘴毒藤蔓,但氣味又略有不同。臣等查驗吃食,看似無礙,暫時無法確定具體毒源,還需取其殘渣回太醫院細細驗看。」
「混帳!今日宮宴所用之物皆有定數,怎會混入南疆奇毒?」皇帝怒容滿面。
「等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李承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了那中毒少女的三步開外。
他聳了聳鼻子,認真地指著少女道:「她身上有一股很怪的甜香味兒。」
太醫愣了一下:「梁王殿下,這姑娘方才飲了蜜酒,自然有甜味。」
「不對不對。」李承璟連連擺手,大步跨到那少女剛才那一桌,四處掃視,挨個看完,鎖定了一盤精緻的『玉露團』。
他湊近細聞後道:「這玉露團味道就不對,只怕就是從此而起。」
太醫聞言也很重視,立刻讓藥童取了一隻小寵,取了些玉露團餵下。
眾人等了許久,見小寵依舊活蹦亂跳,毫無中毒的痕跡。
太醫同李承璟行了個禮:「此物臣等看過,並無毒性,味道不同,可能只是御膳房換了配方,並無其餘不妥。」
李承璟還想說些什麼,崔清漪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袖,他便悻悻然閉嘴了。
太醫還算嚴謹,只道:「殿下放心,所有食用過的食物我們都會帶走,再細細檢驗一遍。」
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承璟只好退下來。
他對著崔清漪耳邊委屈地咬耳朵:「清漪,他們不信我。我真的聞出來了,那就是星子香的味兒!」
「妾身自然信殿下。」崔清漪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不過抓賊拿贓,得講究證據。咱們且再看看。」
安撫好了梁王,崔清漪借著端茶盞的動作,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周遭的宗親女眷。
視線掠過安郡妃盧氏。
盧氏端坐在圈椅上,看上去倒是很淡然。
安王被貶守陵,她如今不過是個靠著兒子世子之位度日的閒散宗親,只要安分,日後自然不會有事,何必摻和進這等事情。
另一側燕王夫賀元朗正遠離紛爭的中心,神色自若,甚至帶著幾分冷漠的旁觀之態。
倒是惠王妃莊氏,看上去很是緊張的模樣,來回看著倒地的少女和太醫們。
到底是誰,敢在端午宮宴這樣萬眾矚目的場合,對一個初出茅廬的普通貴女下此毒手?
是這姑娘自家的後宅陰私蔓延到了御前?還是有人刻意借題發揮?亦或是……針對其他人的陰謀,陰差陽錯地落在了她頭上?
眾人被金吾衛嚴密看守著坐在原處,必須等待太醫院的排查結束後方可離開。崔清漪偏過頭,對著身後的丹朱使了個眼色,小聲囑咐了幾句,丹朱立刻心領神會地應下。
過了半晌,丹朱才借著給各桌添茶倒水的由頭,悄無聲息地繞回崔清漪身後,壓低了聲音稟報導:「王妃,奴婢方才找幾個相熟的嬤嬤打聽了一圈,倒是得了個消息。今日中毒的那位萱姑娘,似乎正是最近康王殿下私下裡正在相看的正妃人選。」
原來如此。
崔清漪眉頭微挑,捏著茶盞的手指頓了頓。
康王李昱如今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
只可惜,他母妃不受寵,加之他前些日子剛剛因為「星象流言」一事被皇帝查出御下不嚴,薅奪了在禮部的差事,正處於灰頭土臉的低谷期。
這個時候,一時之間竟然沒人能為他說上一門得力的好親事。也不知他是拜託了哪位長袖善舞的女眷為他奔走此事,才在今日的宮宴上安排了這場相看。
若說是這女孩自家的紛爭,女方家中有人不願她嫁給康王?崔清漪迅速否定了這個猜測。再怎麼不願意,尋常人家哪來的膽子和門路,能把手伸進宮宴的膳食里?
這可是在御前,一旦查出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既然不是外臣,那崔清漪更偏向於是宮中人動的手。
莫不是康王的那位母妃眼高於頂,對這姑娘的家世容貌不甚滿意,覺得配不上自己兒子,又沒法明著拒絕,便偷偷下了死手?
又或者是其他某位皇子,不想看到康王借著成婚拉攏勢力,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攪黃這樁婚事?
不管是哪一種,這手法都太狠毒,也太不把皇家威嚴放在眼裡了。
崔清漪將目光緩緩轉向高坐在主位上的皇后。若是後宮之人出手的陰私,這位母儀天下的中宮娘娘應該能很快查清並解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