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難道說.....
「小子,你想知道滅國秘境之前的那個國度是如何消失的嗎?想看看那隻抹除一切的大手到底是什麼來路嗎?」
「老夫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聖爺的聲音變得很飄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
「南仙島那些弟子,那座氣運國度,都是我帶來的,我親手創建了一切,也親手帶走了一切。」
林恆瞳孔驟縮:「您說什麼?」
聖爺沒有再解釋,而是將手中鎮星塔高高舉起,直指黑淵之外的天穹之上:「接下來看好吧!」
轟的一聲。
鎮星塔驟然迸發出萬丈光芒,九層塔身依次亮起,每一層都浮現了不同的大道紋路,那些紋路交織纏繞,最終匯聚成一道沖天光柱,貫穿了整個黑淵。
天地之間,某種極其古老的力量開始復甦。
聖爺雙手抬起,食指掐訣,掌心處亮起一團灰白色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仿若至陽,照亮了整個戰場。
「逆光陰之路,溯歲月之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從胸腔深處硬生生研磨出來的,帶著某種亘古不變的韻律,「吾以殘軀為引,以神魂為燈,照過去之因,起今日之果。」
轟隆隆隆,天地轟鳴。
方圓萬里內的靈氣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瘋狂朝著黑淵深處掠來,直至聖爺所在的方向。
天穹之上那顆漆黑的瞳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然迸射出一道粗如山嶽的黑光,朝著聖爺方向劈落。
「滾!」
聖爺頭也不回,左手朝天一揮,鎮星塔橫亘半空,硬生生擋住了那一擊。
塔身劇烈搖晃,表面的銘文碎了數層,但依舊屹立不倒。
「光陰似箭,歲月如刀,進不見來者,退不見古人。」
聖爺的面龐和身軀開始發生變化,隨著他的吟誦,蒼老的皺紋在消退,花白的頭髮在逐漸泛黑,那佝僂的脊背也在無聲息中挺直。
他的面孔從七十多歲的模樣逐漸往年輕時倒退,五十歲、四十歲、三十歲。
三十歲的年紀正是而立當頭,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青衫獵獵作響,那所散發出的氣息,比林恆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大。
然而隨著他變年輕的同時,身形也變得越發虛淡,越來越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散於天地。
「以吾之名,借萬年之因果。」
聖爺回眸看了眼,旋即抬起右手,朝著虛空深處猛然一抓,「開!」
一道裂縫出現了,裂縫之後是一片混沌,金色的靈海、懸浮的仙島、密密麻麻的建築群落,還有那些正忙碌於建設的修士們,他們齊齊抬眸望去,過去的時空就這樣赤裸裸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是?」姜靖怡倒吸一口涼氣,驚疑不定揉了揉眼睛。
「萬年前的南仙島?」林恆聲音微顫,「難道聖爺要把那片時空里的人全部拉過來?可是他們不是已經.....」
猛然間,一個荒唐且真實的念頭湧入林恆的腦海。
應該不會是自己想像的那樣吧?
「為師不才,願以殘軀為橋,渡萬載之因果。」
「來吧,孩子們!」
他五指張開,浩瀚吸力從掌心湧出,沒入那片混沌。
下一瞬,無數道身影從裂縫中飛射而出。
他們的氣息無比強大,強得令所有至尊都感到頭皮發麻。
仙人,但不完全是仙人,因為當他們從過去時空來到現在,修為也會被隨之壓縮,所有人都被壓縮至了大乘巔峰境界。
為首出現的幾人,氣息更是深不見底,哪怕被仙界的法則強行壓制,威壓依舊令人窒息。
林恆認出了那人,失聲道:「大師兄,還有二師姐、三師兄,你們.....」
「小師弟。」高平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又遇到麻煩了嗎?」
「沒關係,我們來了!」
旋即,他和身後十幾個身影齊齊拱手:「師尊有令,弟子遵命。」
不知不覺中,林恆感覺眼眶開始發燙了,他無法用言語形容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聖爺的身影幾乎已經完全透明,一隻手背在身後,立於虛空中央,朝著高平等人微微頷首:「去吧!」
「是!」
高平轉過身,看著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壇,手中短劍出鞘:「南仙島眾弟子聽令。」
「今日,隨我殺!」
數百道身影齊齊衝出,朝著黑淵深處殺去。
天地之間,靈氣震盪,大道轟鳴。
那群來自於萬年前的修士,每個人身上都燃燒著金色的光芒,每人都像是墜落的星辰,砸進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國度之中何止百人,百萬之眾。
一時之間,原本屬於仙界眾生的戰場,所有人被強行剝離了出去。
主客因果徹底變了。
「聖爺.....」
「別廢話了,小子。」
聖爺嘆了口氣,「該你幹的事還多著呢,這是咱們爺倆之間的因果,你助我拿到了塔,斷了紅塵仙的路,我自然要完成最開始的約定。」
說完這最後一句,他整個身體便化作一團光點,徹底融入了那座鎮星塔之中。
鎮星塔不斷擴大,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整個黑淵的擴張死死壓制在了內部。
就在此時,小黑走到林恆腳邊,仰頭朝著下方看了一眼,汪。
一聲犬吠,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哀傷。
林恆蹲下身,將小黑抱了起來,眉頭緊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安慰。
今日之果,必是他日之因。
在林恆還沒有捋清整個因果聯繫的時候,在不自覺中,小黑閉上了眼睛,腦袋埋在林恆臂彎里,尾巴也逐漸停止了搖晃。
它的腦海里浮現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這是來自於一條狗的自述。
......
[我記得睜開眼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自己還是條很醜很孱弱的狗崽子。]
[他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說:「殘破血脈還真是弱啊,若讓你一個人留在妖林,肯定活不下去。」]
[「也罷,就跟在我身後吧。」]
[就這樣,我跟他走了一輩子。]
[事實上,我父親也是,我的祖父也是,我們祖祖輩輩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他了。]
[父親說,他是個肉身成聖的人。]
[沒有顯赫的血脈,沒有強大的背景,全憑一雙拳頭,硬生生走到了現在的位置。]
[我很崇拜他,因為只有這樣的強者才不會瞧不起一條狗。]
[不知什麼時候,我眼中的他老了。]
[不,他好像從來就沒有年輕過,從我出生記事起,他就一直是那副蒼老的模樣。]
[可他眼睛裡永遠都有光。]
[我有時候會想,人這種生靈,永遠都有得吃有的穿,還有伴侶,到底在堅持什麼?]
[後來我明白了,他堅持的東西,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凡三千大界之生靈,皆有一線成仙之機。]
[這也是我能修煉化形為人的原因。]
[他做到了,可代價是他自己。]
[父親走後,不知過了多久,漸漸我也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了。]
[我老了,連日行百萬里都會忍不住喘著粗氣。]
[作為聖人的靈寵,我應該活得很長久才對。]
[他察覺到了我的年邁,讓我回到了妖林,那片屬於我們妖族的界域。]
[但我不想離開他,害怕會像父親離開那樣。]
[人族複雜的情感,怎麼會讓我這種喜歡吃肉的狗熱淚盈眶?]
[我還想再看他一眼,再聽他叫我一聲蠢狗。]
[可我好像快要撐不住了,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再也跟不上他的步伐。]
[我老了,他的氣息也弱了。]
[那時我才猛然驚醒,原來像人族這樣強大的生靈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可惜我沒有後代,如果有......我希望我的後代也能像我一樣,就像父親所期望的我能繼續長久的陪伴他身旁。]
[做一條忠誠且愚笨的傻狗。]
[在妖林只呆了不到三年,我不甘心自己最後的落幕在妖林。]
[我離開了他為我們妖獸打造的沃土....]
[終於,在幾番尋找之下,我聽說了南仙島的傳聞。]
[我找遍了傳聞中的每一處,都沒有尋到他的蹤跡。]
[直到未來的某天,看到了一位紅塵仙打通了去往下界的壁壘。]
[我循著他留下來的痕跡,嗅到了熟悉的東西,終於在一片未知的空間內,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可是,他貌似不認識我了,但依舊把我當成了傻狗。]
[咦?現在……怎麼感覺眼皮有些沉?]
[要死了嗎?]
[如果喚醒主人的記憶,就是這個代價,是不是就是生死相隨呢?]
「小黑!」
「小黑!」
耳邊不斷傳來林恆的聲音,但小黑卻沒有任何回應。
它這麼安安靜靜地窩在他懷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做了個很美很美的夢。
或許主人從來沒有遺忘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