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時間來到了五月份。
天氣不冷不熱，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但劉禹衡這幾天的節奏卻比前幾個月緊湊了不少。兩會剛結束，部里的各項工作都進入了密集推進的階段，桌上的文件一摞接一摞，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這天上午，劉禹衡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一份關於某廠精密工具機採購計劃的報告，手裡的鉛筆在紙頁邊緣勾勾畫畫，偶爾在關鍵的數字下面劃一道線，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盤算這批設備能擠出多少餘量來分配給其他幾個重點項目。
桌上的黑色電話忽然響了起來，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劉禹衡放下鉛筆，伸手拿起聽筒，那邊傳來宋部長秘書小周的聲音，語氣簡潔利落：「劉部長，宋部長通知您到小會議室開會，現在就來。」
劉禹衡應了一聲，放下聽筒，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鋼筆，起身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朝小會議室走去。
小會議室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平時不怎麼啟用，只有部長召集副部長開小範圍會議的時候才會用到。劉禹衡推門進去的時候，另外兩位副部長張儒和林江已經坐在裡面了。
張儒今年五十出頭，分管後勤，林江比張儒小兩歲，分管技術。兩人看到劉禹衡進來，同時抬起頭來朝他點了點頭，打了招呼，張儒還朝旁邊的空位子指了指，示意他坐下。
劉禹衡在張儒旁邊坐下來，剛把筆記本攤開，宋部長就推門進來了。三人同時起身，宋部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主位上坐定，然後朝站在門口的秘書小周示意了一下。
小周立刻從文件夾里抽出幾份文件，一一分發到劉禹衡三人面前，每人一份，紙張厚實，封面上印著一行簡短的標題，下面蓋著部里的紅章。
劉禹衡接過文件翻開一看，目光在紙頁上停了一瞬。封面上寫著幾個字：「596項目文件」。
他翻到正文第一頁，上面是上面關於自主研製原子彈的正式批覆意見，措辭嚴正而明確，大意是說：在沒有外部援助的情況下，要盡一切努力，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搞出我們自己的原子彈。
劉禹衡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他繼續往下翻，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划過，那幾頁的內容他已經大致有數了。
這幾年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原子能項目的具體工作，但作為二機部副部長，相關的簡報和進度報告他每期都看，對整體情況並不陌生。
宋部長等三人翻完了文件，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這份文件是上面昨天正式批下來的。我簡單說一下精神，老大哥不幫我們了，撤走了專家，帶走了圖紙，也停了設備供應。但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就不搞原子彈了。上面定了，沒有老大哥的幫助，我們也要搞出我們自己的原子彈。這就是596工程。」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今天找你們來，就是正式宣布命令。」
他翻開自己面前那份文件，照著上面的內容逐一宣布：「劉禹衡副部長，負責跟一機部配合，遴選高級技術工人參加任務，以及負責相應的物資調配，還有二機部下屬各廠的生產安排。張儒副部長，負責後勤工作，包括人員安置、物資運輸、基地日常保障。林江副部長，負責技術工作，包括工藝方案審定、設備調試、技術資料整理。」
三人同時應了一聲「是」。張儒和林江答應完之後，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劉禹衡那邊瞟了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進門時的招呼多了幾層意思。
宋部長把對外協調和生產安排這兩塊最核心、最吃重的工作都交給了劉禹衡，而他們兩個一個管後勤、一個管技術，工作範圍相對獨立，也相對內斂。
這個分工安排，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宋部長是在有意識地把部里的核心業務逐漸過渡到劉禹衡手上。
張儒和林江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里那種羨慕又多了幾分。
部里之前就有傳言，說宋部長今年可能要去東北局，劉禹衡會接他的位置。當時大家還半信半疑，現在看這分工，傳言恐怕是所言非虛。
但兩人都是幹了半輩子機關的人，心裡那點羨慕歸羨慕，面上卻沒有表露分毫，只是各自在心裡把工作範圍記了一遍，等著後續的安排。
宋部長又交代了幾句需要注意的事項，重點強調了保密紀律和各方協調的重要性，然後朝三人擺了擺手：「行了，具體的工作安排你們回去各自落實。老張、老林，你們先回吧。禹衡，你留一下。」
張儒和林江站起身來，朝宋部長點了點頭，又朝劉禹衡示意了一下，先後出了小會議室。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會議室里只剩下宋部長和劉禹衡兩個人。
宋部長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一些，帶著一種交代完之後才有的隨意。
他看著劉禹衡，笑了笑：「禹衡，我估計八月份就要去東北局了。這段時間，部里的工作你就要慢慢擔起來了。596隻是第一塊，後面還有幾個重點項目要同步推進，你得心裡有數，提前把節奏排好，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劉禹衡坐直了身子，認真地點了點頭：「宋部長放心，我會把工作安排好，有什麼問題及時向您請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祝福，「您在部里這幾年，給二機部打下了底子，後面的工作我們會接著干好。祝您在東北那邊工作順利。」
宋部長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老同志之間的通透和隨意：「行了，說這些客氣話幹什麼。該交代的我交代了，該交給你的我交給你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認真了幾分：「對了，選人的事情已經可以安排起來了。西北那邊的基地已經開始建設了，兩個師的工程兵部隊已經拉過去了，場地平整、道路鋪設、廠房基礎，都在同步推進。那邊不等人，咱們這邊也不能拖後腿。」
劉禹衡立刻點頭：「我回去就發通知，讓各廠明天安排一場臨時工級考核，把高級工人都篩選出來。先摸清底數，再逐步篩選，爭取儘快把第一批名單定下來。」
宋部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他擺了擺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