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畫自然是極可惜的,可如今漿糊刷那麼厚,貼都貼了,總不能再揭下來。
大夥只好盯著那熱熱鬧鬧的畫,到底又將鬱悶藏下來。
反而是又高興了:
「伯伯,你怎麼每句話都說到我心坎上啊!眼睛也好厲害呀,一眼就看出來它好貴了。」
又羨慕道:「什麼時候我也能一眼看出來東西好貴,送東西還送到人的心坎上啊!」
她說話甜滋滋的,行首心裡更是美得冒泡。
此刻強制壓著不斷上翹的嘴角,矜持道:
「還好,伯伯我也不是那麼面面俱到的,是你嬸嬸做事周到——來,那浴桶里還有個包袱,裡頭裝了幾罐油膏。天熱,怕是有點化,快拿出來吧。」
再一轉頭,見一家子人都慢慢在堂屋裡拘謹地坐下,他忙又揚起自己那和煦的笑容,溫聲說道:
「羅叔,咱們跟是這樣的關係,跟自家人也沒什麼兩樣。正因如此,我妻子才怕過幾日去莊子上,咱們家孩子拘謹了,顯不出天性來。」
見余幼姑果然已經上前去解開包袱,露出沉甸甸兩個大罐子來,神情滿是驚詫。
行首將那點得意悄無聲息地斂下,此刻只假作平常: 「……這不,特意收拾了些油膏叫我送來。說夜裡厚厚塗了,拿麻布裹上,臉上手上的皴裂能養起來不說,若是有那做活兒弄出來的印記,多包兩日也好刷洗些,到時在貴人面前也有個體面。」
這話一說,那點子拘謹果然瞬間就消失了。
余幼姑甚至一疊聲地說道:
「哎呦,這!你瞧我!」
她懊惱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還叫你們破費……」
這麼大兩罐油膏,怕是真不便宜啊!
「這有什麼?」
行首笑得仍舊體貼:
「咱家這樣聰明,來日定有大造化的,我也是提前沾沾她的光。」
他說這話時,又悄悄看了看,心頭頗有些不自在。
只因臨走時丹娘囑咐了,老對著孩子說什麼來日依靠云云,孩子做事難免肩頭沉甸甸的。
時日久了,束手束腳,反而將靈性都壓沒了。 他也是一時情不自禁,才又贊起來。
可如今瞧著那揚著小臉坐得板正的小模樣,恐怕她非但沒覺得有壓力,反而還覺得人家這樣寄予厚望在她身上,是好驕傲、好自豪、好理所應當的一件事哦!
得!
行首失笑。
他心道:就這個脾氣秉性,來日若說她沒出息,他自個首先就不信了。
目光再掃向同樣挺直腰杆坐在一旁的大江與蘭花身上,行首又緊跟著趁熱打鐵:
「還有一件事,我跟說了,只當時約的匆忙,到底失了禮數。」
「那就是,我家丹娘聽說這樣聰明伶俐,也想見見她和她的兄弟姊妹們。」
「剛好我家中也有二子二女,想著孩子們到底年齡相仿,不知能不能坐一塊多結交兩個朋友呢?」
「因此我夫妻就商量好,等咱們從莊子上回來,若是家中能騰出空來,還請一同到我家去坐坐。」
「不知可方便嗎?」
這…… 滿屋子人面面相覷。
大人們的心跳都緊了起來。
到底身份有差,提及行首家的兒女,他們倒沒往嫁娶之事上想。
只這樣正兒八經的邀請,其中的含義……是他們想的那樣嗎?
畢竟,去莊子上見貴人,那是孩子們的事,若得緣有些打賞,那是意外之喜。
若沒有,沮喪一陣也就罷了,跟他們未來不相干的。
之所以這麼鄭重,一是確實有好處,也是不叫人家看輕。
可行首這樣鄭重的邀請又不一樣了。
這可是他們鎮上的行首!家又在縣城。
自家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去了,叫人家心裡頭有個好印象。回頭過兩年孩子說親時,厚著臉皮求上去……
這才是頂頂有用的關係啊!
畢竟孩子的婚嫁,向來是一等一的大事的。 行首不說,里正一家子也都能夠想到這裡。
此刻竟連整個屋子都安靜下來,大夥略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只有暫還沒明白這裡頭的長遠嫁娶計劃,此刻毫不猶豫地點頭道:
「我看奶奶他們好高興,就想緩一緩再說的——伯伯,你家在哪裡呀?我們到時直接去縣城嗎?」
行首趕緊笑道:「是我家來請,怎麼好叫你們這麼奔波?你們坐牛車到鎮上,我在那裡叫馬車接你們一同過去。」
倒不是不想將人情做到份上,馬車直接來家裡接。
只是從鎮上叫馬車到村里,再出發去縣城,等到縣城,恐怕天都要黑了,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因此只好叫他們先早些出發了。
他又看看里正與余幼姑,誠懇問道:
「您看,要是合適的話,咱們且先商量個日子來,也好叫家中做些準備。」
哦呦!
這話一說,一家子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就催著里正把那鎮上發的曆書拿出來看看了。 他們家如此鄭重,叫行首看來,顯見著也沒有笨人,這人情算是落到實處了。
他鬆了口氣,心中嘆息:再沒有想過,自家上門來邀請這村裡的客人,竟還叫他自個背上都滲出了汗。
他這客人放下心來,但老羅家卻正是忙忙碌碌的時候。
只余幼姑跟里正看著日子,兩個兒子陪著貴客,還有一位將那車夫安頓好,兒媳們則要張羅著待客的飯菜。
這如今貴客來了,顯然普通的農家飯食顯不出他們招待貴客的誠意。
近來好日子多,那曆書一時半會選不出來,余幼姑就安排著大夥去村里人家買些雞鴨來,再看看住在河邊的兩家今日有沒有弄到魚蝦。
紅秀接了這任務,下意識張嘴就想喊大江。
但頓了頓,到底嘴巴一抿,招呼一聲,又自己拎著籃子出去了。
行首雖在堂屋跟里正說著話,可卻是一點沒放鬆地觀察著大夥。
見陪他說了幾句後,就很快去到院子的樹蔭底下擺弄放在那裡的一張小方桌。
他心頭略有不解。
再有這家中忙忙碌碌,卻誰也沒有叫孩子們幫忙搭把手,孩子們也並沒有幫忙的意思。 行首微皺了皺眉,又很快舒展開,決定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