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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憑什麼

2026-10-17 16:02:54 作者: 荊棘之歌

  事實上,行首見著的還不止如此。

  那天其實並沒有多少時間與他多說話,且他是家中貴客,自有長輩來陪,否則便是失禮了。

  但行首能打聽的消息一點不少。

  他知曉在熱氣騰騰的大晌午跑出門去,是為了她的三個好朋友。

  要去考試,去教新的內容。

  只是,那三個孩子裡,其中兩個是家中窮苦的女娃,一個是同樣沒寬裕到哪去的男娃。

  若問學習進度,他們連哥姐都遠遠不如,只將將比那三個嬸嬸稍好那麼一些。

  非要說的話,論學習的努力度,那也是遠遠不如,也未見得有什麼天分。

  可頂著一頭熱汗回來卻說:「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呀。」

  「學習很費腦子的,大花五妞冬瓜本就吃不飽,家中雜活又辛苦,還要咬牙跟著我學……那肚子就餓得更快了。」

  「可哪怕只這樣,她們也沒說不學,這還不夠嗎?」

  能做的就是實時關注、實時拉扯,這才免叫他們其中一個掉隊呀。  聽聽這話,倘若叫林媽媽曉得,頓時又要心裡軟成一團了。

  似她這個年紀,又是久在侯府中當差的管事,最是愛這些淳樸知恩又靈巧的孩子。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女娃!

  就連行首也是如此嘆息。

  要天分有天分,要人脈有人脈,要這踏實與以誠待人,也是絕不含糊。

  甚至往功利些說,她年紀雖小,卻已有了能打造自己班底的本事。

  行首如今回想起來,更覺。

  他將此事再轉述給丹娘,卻聽丹娘一聲長嘆:

  「郎君,你說這女娃這樣好,我也覺得萬般好。可是怎麼聽你說來,她身邊的人竟全是拉拽她的呢?」

  似他們家中養育孩子,金銀往上頭使不說,便是請來啟蒙的先生、如今進得這縣城最好的學堂,那也是輾轉託了人脈、用了些情分的。

  如此,方才能托一托孩子,叫他們別那麼吃力。

  可呢?  生在鄉村,長在鄉村,好不容易有了一位看似不錯的師傅,可身邊竟沒有一個人能幫她。

  丹娘一聲長嘆:

  「便是那少年天才,想要走到金鑾殿得一個被賞識的機會,也需日日苦讀,手不釋卷。」

  可才幾歲?每日竟有一半的時光要用來教她的兄弟姊妹、叔伯嬸嬸,甚至外頭的朋友姊妹。

  如今年齡小,她又聰明伶俐,便顯得出眾了。

  可再過幾年呢?便是鄉間秀才教書,總還要考一考學生是否有這個天分的。

  她這樣一股腦全要拉扯起來,來日自己的前途都要耽擱。

  

  貧家姑娘想要搏出一條路來,自來都不是那麼容易的。

  行首卻是一怔,而後竟笑了出來。

  丹娘便推他一下:「郎君,我與你說正事呢。」

  她惋惜著:「可恨咱家家底不足,否則若稍有些頭臉,便是替她多聘一位讀書人在村中教上幾年,也能替省下許多光陰來。」

  她這憂慮才剛泛起,卻聽行首不僅忍不住笑,反而還放聲大笑起來:  「丹娘,這樣的話,我也問過——你可知她是如何回答嗎?」

  「如何?」

  丹娘也坐直身子,下意識專注起來。

  「說:這世上沒有人是沒用的。」

  大花五妞閒時會幫她做些雜活,會講家中吵架,又有誰偷吃雞蛋,一大家子各有心思。

  冬瓜是家中獨子,不大會看臉色,但卻很能吃苦,也有自己撒潑打滾的妙招。

  哪怕她家中哥姐、叔嬸,也各有各的秉性與特點。

  他們也有自己交好的姊妹與玩伴,每日在家中絮絮說起來,這就是如今能接觸到的見識啊!

  如今她認識的人少,她的見識就在這些人身上。

  來日認識的人越多,他們越是相互助力,她的見識就擴得越遠。

  且她教大夥也並不費功夫,自己怎麼學的,就怎麼原樣教出去就是了。


  每日費上一二時辰,可自己學過的,也會愈發深刻,十年二十年都不會忘。  這跟在學堂中書讀百遍,苦練文章,也並無什麼不同。

  行首說到這裡,又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說,她曉得大花五妞家裡婆媳常常吵架是怎麼回事。來日若做了官,她就曉得該怎麼判了。」

  「村中有個極愛重兒子、輕賤女兒的嬸嬸,倘若自己入了那家,她也曉得如何拿捏人家。」

  「她說,她問過了,做官不就是要做這些事嗎?」

  小官調和婆媳矛盾,大官調和地方官與百姓的矛盾。

  再大些,調和姜國與別的國家的矛盾。

  她最後又問:

  「這天底下,當真有在家苦讀聖賢書,諸事不問,且還能坐上宰相、或者做成皇帝的人嗎?」

  當然了,說到這裡,還偷偷跟玄女娘娘吐槽他們姜國的皇帝,是個只愛田間地頭管閒事、種地種得不勤快的懶蛋這件事,行首是不知道的。

  但只這短短几句話,卻也著實叫丹娘怔愣原地。

  很難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  丹娘原本是因自家郎君的話,在心中偷偷想過模樣的。

  聰明伶俐的女娃,她大約也能知曉是什麼模樣。此前有幸見過縣太爺家的女兒,對方不過才十歲,接人待物已是落落大方,一派沉穩了。

  作為鄉間女娃,只可能規矩稍差些,其他也不遑多讓的。

  她當真認真思考過,甚至連準備送的東西都務求體面周到,免得傷了小女孩兒的心。

  可是……

  可她萬萬沒有想過,會聽到這樣的一段話。

  此刻,她看著郎君懊惱至極的模樣,突然又深深吐出一口氣來,微帶怨恨道:

  「那些個也沒見做成什麼事的官老爺,自個撈錢撈權毫不手軟,憑什麼不叫女兒家去考科舉?」

  「你們男人做官,丁憂守孝,動輒三年,照樣耽誤事,卻也沒見得皇帝嫌棄。」

  「怎么女娃要成婚生子,就偏要嫌棄呢?」

  「這樣的秉性才華,若是能考科舉,我看狀元也未嘗當不得!」

  「到時做了一方官員,說不定整個州府都受益。咱家都要被帶飛起來了。」  「如今……如今……」

  她手指死死絞著帕子,牙根都咬得緊緊的。

  行首一聽,頓覺自己的心痛和不甘有處發泄,而後也狠嘆一口氣:

  「就是啊,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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