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片死寂。
李中山說完往事,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乾了力氣。
後背死死靠在沙發上,雙目渾濁,布滿深深的疲憊與悔恨。
幾十年壓在心底的秘密,一朝說出口,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當年那件事,外人聽著只是一段悲壯的往事。
可對他來說,是一輩子的枷鎖。
夜夜夢回,日日折磨。
這麼多年,他升官退休,安享晚年,兒孫滿堂。
唯獨午夜夢回,永遠欠著那位戰友一條命。
他總覺得,自己是踩著兄弟的命活下來的。
「我這一輩子……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
「唯獨對不起我那兄弟。」
李中山聲音沙啞,老淚縱橫。
「他寧願戰死,不當俘虜,錚錚鐵骨。」
「可我,卻親手把他留在了戰場上。」
看著父親悲痛欲絕的模樣,李維剛眼眶瞬間紅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知道父親心裡藏著這麼大的委屈和煎熬。
楊麗站在一旁,鼻尖發酸,心裡又酸又痛。
難怪遍訪名醫都治不好。
這根本不是身體的病!
是積鬱了幾十年的心病!
是刻在骨子裡、融進魂魄里的愧疚與執念!
李維剛轉頭看向林遠,語氣帶著懇求。
「林老弟,求你想想辦法!」
「我父親這心結,真的沒辦法解開嗎?」
家裡老人身體衰敗失眠,看似小病,實則最磨人。
再這麼下去,不出半年,人絕對會被活活熬垮。
林遠神色平靜,沒有半點為難。
他早已看穿一切。
尋常醫生只會看氣血、查病灶。
自然永遠查不出問題。
但他精通中醫祝由之術,最擅治人心、破執念、安神魂。
「李局,別著急。」
林遠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老爺子肉身無恙,純粹是心神鬱結,舊念纏身。」
「說白了,就是當年的執念太深,愧疚入魂。」
「尋常藥物治得了身病,治不了心病。」
聽到這話,李維剛連忙追問:「那還有救嗎?」
「有。」
林遠點頭,語氣篤定。
「心病還需心藥醫,執念還需執念破。」
他看向滿臉滄桑的李中山,輕聲開口。
「老爺子,您真覺得,當年是你拋棄了戰友?」
李中山身子一震,苦澀搖頭:「事實就是如此。」
「我但凡能多帶他一步,但凡多堅持一秒……」
「他也不會孤零零留在戰場。」
林遠直接打斷了他的自我否定。
「錯了。」
「當年戰局絕境,四面合圍。」
「你背著重傷之人,只會雙雙隕落。」
「你活著突圍,守住性命,不是懦弱,是你戰友最大的心愿。」
林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直擊人心。
「你戰友寧願自盡,也不願被俘,為的是什麼?」
「是保全軍人骨氣,也是想換你一條生路。」
「他是用自己的命,換了你活下來的機會。」
「他拼盡全力讓你走,不是讓你愧疚幾十年,自我折磨一輩子的。」
一番話,如同驚雷,狠狠炸在李中山的心底。
老爺子渾身劇烈一顫。
渾濁的雙眼猛地睜大,眼神里滿是錯愕與恍惚。
幾十年了。
所有人都勸他想開點,戰場無奈,身不由己。
可從來沒有人,能把道理說得這麼通透。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
他活著,才是戰友犧牲的意義。
林遠繼續緩緩開口,語氣淡然,卻極具穿透力。
「軍人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是宿命。」
「他無懼生死,捨己為人,是英雄。」
「你帶著他的期盼活下來,安穩一生,守護家人,報效國家。」
「這才是對他最大的告慰。」
「你日日自責、夜夜悔恨,把自己熬得心神俱廢。」
「若是你戰友泉下有知,只會更加不安。」
「你不是虧欠他。」
「你是辜負了他的犧牲。」
轟!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李中山幾十年的心魔。
積壓了數十年的鬱結,瞬間鬆動。
原本沉甸甸壓在心底的巨石,驟然裂開一道縫隙。
眼淚再也繃不住,順著蒼老的臉頰瘋狂滑落。
幾十年的自我懷疑,幾十年的日夜煎熬。
在這一刻,盡數瓦解。
一旁的李維剛和楊麗聽得心神震顫。
他們終於明白。
為什麼誰都治不好的病,林遠一眼就能看透根源。
這哪裡是看病!
這是渡人!
林遠看著情緒鬆動的老爺子,知道心結已經解開大半。
隨即開口:「老爺子,您今晚好好睡一覺。」
「我給你寫一副安神固本的方子,再幫你推拿一次經絡。」
「驅散體內淤積的濁氣,平復躁動心神。」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夜夜噩夢,寢食難安。」
說完,林遠不再耽擱。
起身走到書桌前,提筆落字。
字跡行雲流水,一筆一划鏗鏘有力。
短短一副藥方,全部都是溫和固本、養心安神的藥材。
沒有名貴奇藥,卻字字對症,剛好貼合老爺子如今的體質。
寫完藥方,林遠折好紙張,遞給楊麗。
「嫂子,按方抓藥,一日一劑,三日後即可斷根。」
楊麗連忙雙手接過,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緊接著,林遠走到李中山身後。
雙掌輕輕貼在老爺子後背穴位之上。
一股溫潤柔和的氣息,順著經絡緩緩滲入體內。
這是純正的固本元氣。
專門沖刷淤積在心脈的負面濁氣、陳年執念。
起初渾身緊繃的李中山。
片刻之後,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胸口積壓幾十年的憋悶感一掃而空。
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
腦海里那些血色戰場、猙獰噩夢,全部飛速消散。
整個人前所未有的輕鬆、舒坦。
短短五分鐘。
原本臉色衰敗、精神萎靡的老爺子。
面色肉眼可見的紅潤了幾分。
眼神不再渾濁,重新恢復了清亮。
整個人的氣質,煥然一新。
林遠收回手掌,淡淡開口:「好了。」
「今晚起,一夜安睡到天亮。」
再次睜眼時,眼底再無半分悔恨陰鬱。
只剩下釋然與清明。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林遠,鄭重鞠了一躬。
「多謝小友,渡我餘生。」
這一鞠躬,不是病人謝醫生。
是一位老兵,謝一位渡他心魔、解他半生執念的恩人!
李維剛看著眼前一幕,心中震撼至極。
他非常慶幸,自己昨天結交了林遠。
這位年輕人,何止是醫術高超!
簡直是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