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畫完最後一筆,把畫面放大,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每一個細節都反覆看過,確認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然後給自己加上水印,禁止搬運,禁止商用,二創請標明出處。
她選了一個很燃很勁爆的bgm,心滿意足地點擊了發布,
然後就躺在沙發上,手機舉在臉前,不停地刷新頁面,欣賞自己的作品。
屏幕上的畫面亮得刺眼,她看了很多遍,卻依然不覺得膩。
她覺得自己畫得真的很好,每一個筆都恰到好處,情緒飽滿,看了還想看。
她有信心!一定會火!
裴燼坐在沙發對面,白桃的手機那個很燃很勁爆的,一遍又一遍地循環,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洗腦。
對,就是洗腦。
每次剛好放到副歌高潮部分,然後重新從頭開始播放。
被同一個節奏打亂了兩次思路,他合上了書,抬頭看了白桃一眼。
他看了眼時間,關上電腦屏幕。
起身,拿起手機,打開某個做菜app,搜了一個山楂排骨的教程。
白桃欣賞了十分鐘。
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次頁面,看著瀏覽量從個位數慢慢往上爬,偶爾會有新的小紅點亮起來。
五六個贊,兩條評論,都是在夸畫得好的。
雖然數量不多,但她也滿足了。
切到微信的時候,她看到白深給她回復了兩條消息,最後一條是個圖片。
【這個是你?】
【圖片】
她點開圖片,是一張她自己的帳號主頁截圖。
白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應是逃避,她不知道怎麼面對白深,總覺得有點彆扭,尤其是在他打聽她生活的時候。
【不是我。】
剛發出去不到三秒,白深甩過來一張新的截圖。
是她第一個作品底下的評論區,她親自回復的,
【謝謝寶寶,是我本人哦。】
她盯著那條自己回復過的消息看了三秒。
屏幕上彈出一個孤零零的一個符號。
【?】
白桃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白深的凝視。
那種注視像是從手機屏幕里延伸出來的,無形的。
她沉默了很久,自己都快尷尬死了,
【嗯嗯,是我。】
【大哥也想找我畫嗎qwq?】
她是變臉大師。
另一邊,白深坐在集團總裁辦公室里,有些無語地扶額笑了笑。
【把你第一個露臉的作品刪掉。】
白桃剛想回為什麼,腦子裡忽然閃過白珍珍說過,她的粉絲有多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她沒有猶豫多久,打了一行字。
【好的大哥。】
白深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在手機邊沿停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好了,如果白桃問為什麼,他就告訴她,這個圈子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
他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可能是他從來沒看透過自己的這個妹妹。
按照她表面乖巧其實內心有些叛逆的性子,從被趕出家門的一瞬間,
他以為她應該是大吵大鬧、想著怎麼報復回家裡的那種人。
結果沒想到,白桃居然這麼懂事。
白桃下一秒就把第一個作品隱藏了。
她動作很快,白深點開助理幫自己下的APP,找到白桃的帳號。
他不太熟悉這個軟體的操作,翻了一會兒才點進她的主頁。
第一個作品已經沒了,他往下劃了一下,看到白桃有發布的新作品。
最近很火的IP,魔丸和靈珠的畫面從屏幕上鋪展開來,紅藍交融,法相莊嚴,
像是兩個人的命運糾纏在了一起,畫風的收放之間帶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人之前表現出來的,張揚和利落。
白氏集團下面的遊戲公司還和這個IP有聯動,他看過項目組送來的資料,對這兩個角色有些印象。
他放大了畫面,仔細看了一會兒,沒怎麼見過白桃畫畫,原來她的畫風是這樣大膽的。
想都沒想,白深截圖發給了自己的助理。
【圖片】
【幫這條視頻買點水軍。】
助理不理解,但是助理照做。
「洗手吃飯了。」
裴燼彎著腰,把剛做好的山楂排骨放在茶几上。
排骨色澤紅亮,白桃抬起頭,看到桌面上那盤排骨,眼睛亮了一下。
「吃這麼好!」
她放下手機,從沙發上跳下來,小跑了兩步到廁所洗手。
她擦了手,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等著裴燼給她拿筷子。
太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新鮮肉了。
白桃咬下第一口排骨的時候,舌尖觸到那層酸甜香的味道,肉燉得酥爛,輕輕一抿就從骨頭上脫落下來。
差點一滴淚落下來。
裴燼真是太厲害了,太好吃了,好感動。
裴燼看她表演得誇張的模樣,垂下眼,沒說什麼,往她碗裡又夾了塊排骨。
換做以前,估計這些菜白桃看都不會看一眼,但是現在卻只是因為一個排骨,就激動成這樣。
「喜歡就多吃點。」
他這是不忙,才有空做,光是燉排骨就燉了一個小時,要是換作他上班,就沒這麼有空了。
不過是白桃吃個飯的時間,點讚量就已經突破5萬了。
她的手機在桌子上瘋狂震動,屏幕亮個不停。
白桃放下筷子,拿起來,瞪大眼睛。
我勒個豆。
她看著那個正在不斷往上跳動的數字,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差點要從她的嘴裡跳出來。
她就知道自己付出心血一定會有收穫的。
後台私信已經99+了,點讚量還在不斷增加,瀏覽量她想都不敢想。
她這就……火了?
就是評論區的一半評論都很像人機。
不過也有很多人在認真誇她的畫,誇她的構圖,色彩和細節處理。
【我勒個豆,又有新大大做飯吃了!】
【這是什麼軟體畫的,冒昧問問老師,用的什麼設備。】
【夯爆了!】
【接單嗎,老師?】
【同問,大大接單價格怎麼樣,有沒有知道的老師?】
【這是哪個大大,我之前從未見過。】
白桃興奮得不行,飯都來不及吃了,筷子被她咬在嘴裡,臉頰鼓鼓的,含著一口飯忘了嚼。
裴燼看了她一眼,拿筷子輕輕敲了敲她的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音。
「好好吃飯,別玩手機。」
白桃馬上放下手機,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沖他笑了一下。
「嘿嘿,好的好的。」
吃完飯,裴燼在刷碗,白桃坐在沙發上,嘴裡哼著那個很燃很勁爆的音樂。
整個人還不停地在沙發上晃來晃去,看上去心情很好。
她現在特別激動,這是第一次,這麼多人看見她的畫,並且認可她的實力。
不是因為她是白家的大小姐,也不是因為她的美貌。
裴燼洗完手,放下床簾,躺到床上。
他靠在枕頭上,拿出手機,在搜索框裡猶豫了一瞬。
他剛才瞥見過白桃畫面里閃過藍紅色,是前幾天她在畫的那幅畫。
他試了幾個關鍵詞,翻過幾條不相關的視頻之後,一個今天剛發布的視頻出現在了他的屏幕上。
網名叫我好想桃。
點讚量已經8萬了。
裴燼的目光在那幾個數字上停了一下。
好厲害。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又看了一眼評論區,已經有七八千條留言了,還在不停地增加。
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感覺,為白桃高興的同時,也為自己現在沒有本事、配不上她而焦慮難過。
白桃真的很厲害,很優秀,如果沒有白桃,他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怎麼樣。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壓迫感向他襲來,像是一根細細的繩子在他胸口收緊了一圈,悶得他喘不過氣。
焦慮,煩躁,緊張,焦急......
他必須更努力才行,不能放過每一分鐘的時間。
幫人寫論文可以留在晚上,反正也有時差。
白天,他還是要出去找工作,幹活。
找不到就先繼續在快遞分揀中心幹著。
他從來沒有這麼焦慮過,焦慮到他的心臟都在發緊,像是被什麼人用力攥了一下,松不開。
他找到幹活時候加的快遞分揀中心主管的微信,點開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哥,還缺人嗎?我恢復得差不多了,想繼續回去干。】
正在指揮流水線上搬運的管事的手機在兜里震動了兩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個人是前兩天被快遞打中的那個小伙。
這才休息三天,就又要來幹了?
得了,又來了個亡命之徒。
不過流水線上每天都缺人,這幫要錢不要命的瘋子,他一般不會去主動和人產生矛盾。
既然人家主動問了,他就是想攔也攔不住。
他打了個「來吧」發了過去,然後把手機放回兜里,繼續扯著嗓子指揮別人幹活了。
本來打算睡一會兒的裴燼,重新掀開帘子,從床上坐起來,去茶几旁邊把書和電腦都拿了進去。
他的動作很輕,白桃還沉浸在大火的喜悅里,在沙發上扭來扭去。
下一秒,帘子被裴燼輕輕掀起。
她馬上停下動作,用星星眼看著裴燼走進來,彎下腰,拿走了茶几旁邊的電腦和幾本書。
裴燼沒看她,帘子重新被放下。
白桃聽到花布那邊傳來床墊輕輕凹陷的聲響,確認那邊不會再有人掀開帘子了,又重新扭了起來。
太激動了太激動了!
裴燼靠在床上,電腦打開放在自己的腿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看了一眼帘子,想到剛剛白桃在沙發上扭來扭去,他輕輕笑了笑,臉上掛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寵溺。
這個笨蛋。
太多人問白桃接不接單了,她回復不過來。
直接把自己的聯繫方式寫進了主頁簡介里。
【接單的寶寶們加xxxxxx】
她給自己畫了一個很可愛的Q版人物頭像。
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小白裙子的可愛小女孩,抱著一支比她自己還大的畫筆,坐在一張巨大的畫紙上。
那些簡單的人物轉繪,她不打算加錢,還是維持原來30塊錢一張,她不能忘本!
而且她現在也很熟悉那套流程,動筆快,不費心神,出圖時間也短。
但是那些複雜的,她打算參考那些中等水平的博主價格。
評論區除了有誇她的,也有一部分人在質疑她是不是AI出來的。
【這圖是AI吧?】
【細節有點不太像人手畫的。】
【感覺是餵了圖然後修過的】
幾條類似的評論混在誇獎的留言中間,她看著那幾條評論,眨了眨眼。
點開自己的畫圖軟體,打開那張圖的圖層記錄。
她把圖層截圖截了大概五六張,又找到自己畫畫過程中錄屏的幾個片段,剪在一起,拼成一個二十多秒的視頻。
視頻的最後幾幀放上了那個網友的質疑截圖,不過把頭像和ID都仔細打上了馬賽克。
她配了一段簡短的文案,
【老一輩藝術家堅持手搓中~[佛系][佛系]】
這條視頻發出去之後,沒有像剛才那條一樣衝上熱門。
瀏覽量的增長速度慢了很多,但評論區里一些粉絲在積極維護她,
【好好的,你惹她幹嘛!】
帘子另一邊,裴燼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
那層因為看到白桃扭來扭去而浮上來的、淺淺的寵溺,也在他臉上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緊皺著的眉頭和微微抿起的嘴角。
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簡歷模板,他重新嚴肅認真地做了份簡歷。
他的學歷電子版證明,已經被MTI的老師通過郵件發給了他。
他把證明文件下載到電腦里,填進簡歷的相應欄目。
他給幾家比較大的網際網路和金融公司都投遞了自己的簡歷,
還有幾家是跟他的生物醫學方向相關的初創公司,規模不大,但方向他很看好。
滑鼠點下發送鍵的時候,屏幕上的進度條轉了幾秒,然後彈出一個發送成功的提示框。
他打了個哈欠。
用牙齒咬著自己口腔內側的軟肉開始提神,輕微的刺痛從口腔內壁傳過來,不能睡。
他繼續看遲世博的論文內容,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
本來他還打算多休息幾天,現在他巴不得自己一邊搬快遞一邊寫論文。
這種著急想要做什麼、想要馬上有起色的焦慮感,在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器官里叫囂。
巨大的情緒變化讓他的心跳又快又重,他敲鍵盤的手指都在發抖。
那種抖是他根本控制不住的,他有些煩躁的看了眼自己顫抖的手腕。
心都在發顫。
他現在甚至有一種哭著求白桃慢一些的衝動。
不要跑得那麼快,不要變得那麼亮,讓他能有足夠的時間配得上她。
她那麼鮮活、明亮、無所畏懼。
再等等他,再等等他。
他用手捂著眼睛,沒人看見的角落裡,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落進衣領里,洇開一個很小很小的深色圓點。
下一秒,他擦乾淚。
重新把手放回鍵盤上,調整了一下呼吸。
弱者才會被命運打敗。
他不是弱者。
帘子的另一邊,白桃還在扭來扭去,不知道裴燼現在的焦慮與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