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
燕京的雪早就停了,天卻還是灰濛濛的。
距離雷行杉那通半夜報喜的電話,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
魏易見識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炒作。
陳心怡和吳枕荷這兩個孕婦,聯手做起事來卻比沒懷孕的人還利索。
一個負責聯絡教育口和宣傳口的媒體,一個負責出謀劃策想辦法。
勢與謀結合。
那口其實也就那樣的西周大墓——
就一西周燕國古墓,雖然有帶銘文的玩意兒。
可連普通諸侯都不是,就一西周燕國貴族的墓。
卻在兩人謀劃,以及聯大配合出力之下。
硬生生被炒成了開年第一文化盛事。
聯大考古系主任雷行杉,一個在首都學術界都排不上號的老實人,短短十天裡,接了十七家媒體的採訪邀約。
老頭激動得連那件老款軍綠色棉襖都沒換過,天天穿著上鏡,黑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而魏易,作為「青年企業家反哺學術」的典型,自然也被推到了台前。
今天,央視的人要來學校採訪他。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魏易正做夢呢。
夢裡他剛把蘇茉破……別想歪,是把茉茉的遊戲記錄破了!
正準備跟陳昕桐炫耀,突然身上一涼,被子被人掀了。
「起來!今天央視要採訪你。」
陳心怡挺著雙胞胎肚子,站在床邊,精神抖擻得完全不像一個應該嗜睡的孕婦。
魏易還有一點睜不開眼,伸手去抓被子,抓了個空。
旁邊金世琳翹起努力增肥之下,終於多了一些肉肉的皮鼓,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說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一隻白生生的胳膊從被子裡伸出來,胡亂拍了兩下,又縮了回去。
洗手間的門開了。
姜晚已經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地走出來。
她和金世琳昨晚一樣陪睡。
但她就是和慵懶的金姐不一樣。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高領毛衣,長發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繫著,整個人清清爽爽,完全沒有被清晨六點打垮的樣子。
「世琳姐,沒事的,你繼續睡。」
她輕聲安撫了一句,又轉頭看向魏易,抿嘴一笑,「老公,起床了。今天你是主角。」
「什麼主角。」魏易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被姜晚拉著坐起來,「我就是個背景板。真正的豬腳是雷老師那口大墓。」
「那口大墓可沒你上鏡。」
陳心怡笑眯眯地把一套深灰中山裝式外套扔到床上,「晚晚,幫你老公穿上。今天他是『青年學者』,不是『我家生產隊唯一播種隊長』。」
魏易被姜晚半哄半拽地套上襯衫,腦子總算清醒了幾分。
「姐,我連琉璃河在哪都不知道,央視問我考古問題怎麼辦?」
陳心怡「嘖」了一聲,眼神里滿是「我就知道」的意味:「給你的那些資料沒看對吧?」
「看了一點點……」
「別狡辯了。」
陳心怡擺擺手,「晚晚會跟在你身邊,能提醒的她會提醒。再說了,你也不需要懂考古。你只需要微笑,說點你最擅長的套話。剩下的事,雷行杉看著老實,可比你更會吹。」
姜晚蹲下去幫他整理褲腳,手指靈活得像在翻書頁。
魏易低頭看她,覺得這姑娘真是越來越有賢內助的樣子了。
「對了。」陳心怡繞到他正面,踮起腳尖給他系領帶,手法比姜晚還熟練,「等回來了,我讓茉茉給你按摩。」
魏易瞪大眼睛。
陳心怡笑得又甜又深,壓低聲音:「對,就是你想的那種。我昨晚和她比了比,嘿,這小妞不比我小啊!」
魏易:「……」
行了行了,大早上的,你能不能別這樣。
搞得我都不想出去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不受控制地浮起一點笑。
陳心怡看見了,笑得更歡了,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
「好了。去吧,我的青年學者。」
上午八點多。
聯大考古系會議室。
雷行杉的辦公室被臨時布置成了採訪間。
背景板是臨時找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考古報告和幾個仿製的青銅器。
燈光打得很足,把雷行杉那張黑臉照得油光發亮。
老頭今天還是那件老款軍綠色棉襖,激動得滿臉紅光,拉著魏易的手不放:
「小魏,一會兒記者問你怎麼發現墓址的,你就說『是老師帶著我們做前期勘探時,我根據史料和地層分析提出的猜想』。記住了嗎?」
「雷老師,我什麼時候做過地層分析?」
「我說你做過就做過!」
雷行杉鬆開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已經給你想好了三套說辭,你挑一套背。」
魏易接過來一看,哦豁,這也太多字了!
三套說辭,從「史料分析」到「地質構造」再到「風水堪輿」,一套比一套離譜。
最後還貼心附了一句:「無論用哪套,最後都要補一句『是雷老師帶領團隊完成了最關鍵的工作』。」
魏易抬眼看向雷行杉。
老頭一臉真誠,眼神里寫滿了「學生啊,老師的前途就靠你了」。
魏易把紙折好塞進口袋:「雷老師,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說。」
這可是他最擅長的領域了!
上午九點半。
採訪正式開始。
來的是一位女記者,長得相當甜美。
笑起來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聲音脆生生的。
旁邊跟著個扛攝像機的大哥,一臉的工作臉。
魏易忍不住多看了這位記者兩眼。
倒不是有什麼想法,純粹是這姑娘的長相,放在央視里也算出挑的那一檔。
跟老姐有三分神似,只是陳心怡更艷更柔更美更甜。
身材更好,對眼球更有衝擊性。
這位就比較偏向小家碧玉了。
一句話說就是平。
「……魏易同學,據說這次大墓的發現,你也參與了前期工作?」
鏡頭紅燈亮起。
一堆的鋪墊過後。
魏易下意識挺直了背,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目光真誠,語氣謙遜,語速不緊不慢:
「……我只是個學生。真正做事的,是雷老師和他的團隊。我唯一做的,就是相信他們,然後在後面出了一點點力氣。」
女記者明顯被這個回答打動了。
或者她的腳本里,要求她在這時候配合表現出一副感動的樣子:
「您太謙虛了。據我了解,這次發掘工作組的經費,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您的捐助。」
魏易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雷行杉。
雷行杉立刻會意,接過話頭:
「小魏這孩子,低調。這次發現,他提出的幾個判斷,和後來的勘探結果高度吻合。我幹了三十多年考古,沒見過這麼有靈性的學生。」
魏易臉上保持著謙遜的微笑。
心裡卻在想:我出錢,他挖土,我連探方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這也能叫考古新星?行吧,新星就新星。
採訪中場休息。
雷行杉把魏易拉到一邊,鬼鬼祟祟地從口袋裡掏出採訪提綱,翻到背面。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
「說『雷老師是真正的學者』時,眼神要往上看,顯得真誠。」
魏易:「……」
他很想說老頭。
要不我們師徒倆去混娛樂圈吧。
也許也能混出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