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剛開始,她不是這樣的。」
「當年她很年輕,很漂亮,也很體面。」
「現在……」
秦正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一個母親,找了十幾年孩子。
把自己從一個年輕女人,找成了一個滿身風霜的老太太。
直播間彈幕也慢了下來。
「突然好難受。」
「人販子真的該死。」
「一個孩子丟了,毀的是一家人。」
「十幾年啊,她每天都在等嗎?」
「剛才靈兒抓到那伙人販子的時候,我還覺得爽,現在只覺得堵。」
「希望所有被拐孩子都能回家。」
劉老太太被女民警扶到大廳椅子上。
她仍然攥著那個舊布包。
布包邊角都磨破了。
她從裡面摸出一張塑封過的老照片,小心翼翼地遞給民警。
「你們再看看。」
「這是我家小寶。」
「他左邊眉毛這裡,有一個小疤。」
「小時候摔的。」
「他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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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覺要抱小熊。」
「他愛吃糖葫蘆,不愛吃蔥。」
「警察同志,你們幫我找找。」
「他會不會長大了,不記得回家的路了?」
女民警眼眶紅了。
「劉姨,我們一直在查。」
「有消息一定通知您。」
劉老太太點頭。
「查,查。」
「你們慢慢查。」
「我等得起。」
她說這句時,聲音很輕。
可聽在每個人耳朵里,都像壓了一塊石頭。
趙雷轉過身,揉了揉眼睛。
「我最聽不了這個。」
白思思低聲道:「誰聽得了呢。」
陳豆豆小聲問林嘉:「媽媽,她的小寶還能回來嗎?」
林嘉抱住他。
「會的。」
只是這兩個字,她說得也不夠有底氣。
楊密蹲下來,把沈靈兒抱進懷裡。
她不敢想。
如果有一天,她的靈兒也這樣不見了。
只是想一下,她都覺得心臟被攥住。
沈靈兒在楊密懷裡沒有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頭,看著劉老太太手裡的照片。
照片已經很舊了。
上面是一個小男孩。
圓圓的臉,眼睛亮亮的,穿著小背帶褲。
看起來確實只有五歲左右。
沈靈兒忽然開口。
「奶奶。」
大廳里的人都看向她。
劉老太太也慢慢抬頭。
她看見沈靈兒,渾濁的眼睛愣了一下。
「小姑娘……」
沈靈兒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她小小一隻,卻站得很穩。
「你還記得當年抱走他的壞人,長什麼樣嗎?」
這句話一出。
大廳瞬間安靜。
秦正眼神猛地一凝。
羅老師剛準備收畫板,聽見這句,手也停在半空。
何川愣住了。
趙雷張了張嘴。
「靈兒,你是想……」
沈靈兒沒有看別人。
她只看著劉老太太。
「你記得嗎?」
劉老太太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手開始發抖。
嘴唇也抖。
「壞人……」
「壞人……」
值班民警趕緊上前。
「劉姨,您別急。」
秦正也皺眉,低聲對沈靈兒說:「靈兒,時間太久了。」
十幾年。
人的記憶會模糊。
何況劉老太太這些年精神狀態一直不好。
更重要的是,就算她真記得,當年的人販子現在也早就變了樣。
年紀、體態、髮型、臉部輪廓都會變化。
一個十幾年前的描述,能有多少用?
羅老師也忍不住開口:「這種跨度太大了。」
「如果是三五年前,還能嘗試做年齡推演。」
「可十幾年,而且老人記憶受過刺激,描述很容易混亂。」
沈靈兒抬頭看他。
「所以要慢慢問。」
羅老師一怔。
沈靈兒又說:「我爹說,人會忘記臉。」
「但不會忘記害怕時看到的東西。」
大廳里忽然靜了下來。
這句話很輕。
卻像落在每個人心裡。
秦正目光微動。
羅老師也怔住了。
人會忘記完整面孔。
但極端情緒下,某些細節反而會像釘子一樣扎在記憶里。
一顆痣。
一道疤。
一雙眼睛。
一隻手。
甚至一個氣味。
這不是普通孩子能懂的東西。
彈幕一下炸開。
「臥槽,這句話又是沈飛教的?」
「人會忘記臉,但不會忘記害怕時看到的東西。」
「沈飛到底懂多少心理學啊?」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神秘爸爸又開始幕後裝逼了。」
「可是這次真的希望靈兒能幫上忙。」
楊密看著沈靈兒,心裡又酸又緊。
「靈兒。」
沈靈兒回頭。
楊密輕聲問:「你有把握嗎?」
沈靈兒想了想。
「沒有十成。」
秦正立刻問:「幾成?」
沈靈兒伸出小手,比了個五。
「五成。」
秦正皺眉。
「五成太低。」
沈靈兒看著他。
「找了十幾年,是零成。」
秦正沉默了。
這句話沒人能反駁。
劉老太太忽然抓住沈靈兒的小手。
她的手很粗糙。
冰涼。
「小姑娘,你能幫奶奶畫出來嗎?」
「我記得,我好像記得……」
「我一閉眼,就看見那個人。」
「可我說不出來。」
「我說不出來啊。」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沈靈兒沒有抽手。
她很少這樣安靜。
她只是用另一隻小手拍了拍劉老太太的手背。
動作有點笨。
卻很認真。
「別哭。」
「哭了眼睛會花。」
劉老太太愣了一下。
沈靈兒繼續說:「你看著我。」
劉老太太抬起頭。
沈靈兒問:「當年,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劉老太太嘴唇發抖。
「兩……兩個。」
羅老師立刻拿起紙和筆。
秦正也示意民警暫時不要打擾。
節目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連陳豆豆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聲音。
沈靈兒又問:「先別想臉。」
「想手。」
「誰碰了小寶?」
劉老太太眼神慢慢發直。
像是回到了那個丟孩子的下午。
「一個女人……」
「她穿紅衣服……」
「她說,小寶鞋帶開了。」
「小寶低頭……」
「她蹲下來。」
「然後……」
她呼吸急促起來。
楊密聽得心都揪住了。
沈靈兒聲音很穩。
「女人的手,胖還是瘦?」
劉老太太閉上眼。
「瘦。」
「手指長。」
「指甲……指甲塗紅了。」
沈靈兒拿起筆,在紙上輕輕畫了一隻手。
不是畫像。
只是幫她抓記憶。
「她臉圓嗎?」
劉老太太皺眉。
「不是圓……」
「尖。」
「不對,不尖。」
「她笑起來,下巴這裡有肉。」
羅老師低聲說:「瓜子臉偏方,下頜有贅肉?」
沈靈兒點點頭,卻沒有立刻畫臉。
她繼續問:「她眼睛大嗎?」
劉老太太搖頭。
「不大。」
「細細的。」
「她笑。」
「她一直笑。」
沈靈兒問:「笑得好看嗎?」
劉老太太忽然咬牙。
「不好看!」
「她眼睛不笑!」
沈靈兒低頭,在紙上落了兩筆。
「嘴笑,眼不笑。」
羅老師在旁邊看著,心裡一震。
這不是簡單問五官。
這是在問情緒記憶。
很多受害者記不清鼻樑多高、臉型多寬。
但會記得那個人「笑得假」。
這往往比五官描述更有用。
沈靈兒又問:「另一個人呢?」
劉老太太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男人。」
「高。」
「很高。」
秦正低聲提醒:「老人當年受驚,可能會把身高記高。」
沈靈兒點頭。
「知道。」
她問劉老太太:「他靠近你的時候,你看到哪裡?」
劉老太太愣愣地說:「胸口。」
沈靈兒說:「那他比你高一頭多。」
「不是特別高。」
羅老師眼神再次變了。
她是在修正記憶誤差。
而且修得很自然。
彈幕已經不敢亂刷了。
「靈兒這問法好專業。」
「她真的才五歲嗎?」
「不是單純會畫,她會引導老人回憶。」
「沈飛到底怎麼教的啊?」
「這已經不是興趣班了,這是把刑偵拆開餵給孩子。」
劉老太太慢慢說:「男人臉黑。」
「眉毛很粗。」
「他沒有笑。」
「他一直看旁邊。」
沈靈兒問:「看哪裡?」
「看警察……」
劉老太太忽然激動起來。
「對!他看見警察就轉臉!」
「他脖子這裡,有一道印!」
秦正立刻問:「什麼印?」
劉老太太努力比劃。
「像……像被什麼燙過。」
「不是刀疤。」
「圓的。」
沈靈兒筆尖一頓。
她抬頭看秦正。
秦正也看著她。
圓形燙疤。
這可能是非常關鍵的特徵。
沈靈兒低下頭。
開始畫。
這一次,她沒有像下午畫接頭人那樣鋒利。
她的筆很慢。
很輕。
一邊畫,一邊根據劉老太太的描述不斷修。
「紅衣女人,三十歲左右,當年可能實際二十六到三十。」
「眼細,嘴角上揚,眼尾不動。」
「下巴有肉。」
「手指長,紅指甲。」
「頭髮呢?」
劉老太太盯著紙,忽然說:「卷的。」
「頭髮是卷的。」
「耳朵上有金耳環。」
沈靈兒添上。
然後換另一張紙。
「男人。」
「臉偏長。」
「眉毛粗。」
「皮膚黑。」
「脖子左邊圓形燙疤。」
「喜歡往右邊看。」
秦正問:「為什麼往右?」
沈靈兒低聲道:「他左邊脖子有疤,下意識不讓人看。」
羅老師手裡的筆都停了。
他發現自己幾乎插不上話。
這個五歲孩子不是在畫。
她是在從一堆破碎、痛苦、混亂的記憶里,把人一點一點拽出來。
十分鐘後。
兩張畫像放在桌上。
一男一女。
紅衣女人嘴角帶笑,眼睛卻冷。
黑臉男人眉粗臉長,脖子左側有一塊圓疤。
劉老太太看著畫像,整個人都僵住了。
下一秒,她突然撲過去,手指顫抖著點在女人臉上。
「是她!」
「就是她!」
「她當年就是這麼笑的!」
她又看向男人那張。
「還有他!」
「他抱走小寶的時候,我追上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是這個眼神!」
「就是他!」
劉老太太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女民警趕緊扶住她。
楊密也紅了眼睛。
沈靈兒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兩張紙。
小臉繃得很緊。
沒有得意。
也沒有平時那種囂張。
秦正拿起畫像,聲音沉了下來。
「羅老師。」
羅老師立刻點頭。
「我馬上拿去做年齡推演。」
秦正說:「按十五年跨度推。」
「同時調舊案檔案。」
「查當年火車站周邊有類似特徵的人販子。」
「重點看女性,紅衣、捲髮、長期拐賣團伙。」
「男性脖子左側圓形燙疤。」
年輕民警立刻應聲。
「是!」
何川站在旁邊,聲音都有些啞。
「這……真的能查到嗎?」
秦正沒有給假希望。
「不能保證。」
他說完,看向沈靈兒畫出的兩張像。
「但比之前,多了一條線。」
劉老太太聽見這句話,猛地抬頭。
她抓著沈靈兒的手,哭著說:「謝謝你,小姑娘。」
「謝謝你啊。」
「奶奶找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他們真的長回來了。」
「不是我腦子裡的影子。」
「他們有臉了。」
這句話讓所有人心裡都發堵。
沈靈兒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奶奶,你要吃飯。」
劉老太太愣住。
沈靈兒認真道:「你不吃飯,等小寶回來,你抱不動他。」
劉老太太怔怔看著她。
然後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好。」
「奶奶吃。」
「奶奶要等小寶回來。」
楊密終於忍不住,轉過身擦了擦眼角。
趙雷也低著頭,不說話了。
彈幕一條一條慢慢飄過。
「破防了。」
「她說你不吃飯,等小寶回來抱不動他。」
「靈兒嘴毒的時候好笑,溫柔的時候要命。」
「人販子真的該死。」
「希望小寶能找到。」
「沈飛到底是怎麼教出這樣的孩子的啊……」
「她不是只會本事,她還知道怎麼給人一點活下去的力氣。」
羅老師拿著畫像,神情複雜到極點。
他看向沈靈兒。
「小朋友。」
沈靈兒抬頭。
羅老師認真道:「你這畫像,不只是畫得准。」
「你問得也准。」
沈靈兒想了想。
「我爹說,畫丟了的人,不能急。」
「你急,紙上的人就會跑。」
羅老師喉嚨動了動。
半天才低聲說:「你爹……真厲害。」
沈靈兒揚了揚下巴。
那股熟悉的囂張終於回來了點。
「當然。」
「我爹最厲害。」
何川看著鏡頭,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總結。
今天本來只是一個警局職業體驗。
可到了最後,一個十幾年前的舊案,被一個五歲孩子重新畫出了兩張臉。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
「希望這兩張畫像,能讓一個母親離自己的孩子更近一點。」
直播間彈幕也整齊了起來。
「希望小寶回家。」
「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回家。」
「人販子必須死刑。」
「沈靈兒真的太強了。」
「沈飛,你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能把女兒教成這樣?」
秦正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張畫像被送往技術組。
他的眼神越來越深。
半開門。
斷鎖紋。
跨省人販。
探雲手。
摘星。
現在,又是十幾年前的人販舊案。
這些線,好像一根一根從黑暗裡浮上來。
而每一次浮上來的時候,都繞不開一個名字。
沈飛。
那個從來沒有出現,卻已經扎進眾人心底。
猶如神一般存在的男人。
沈靈兒卻沒想那麼多。
她只是收好自己的鉛筆,走回楊密身邊。
楊密蹲下來,輕輕抱住她。
「累了嗎?」
沈靈兒把小臉埋在楊密肩膀上。
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有點。」
楊密輕輕拍著她。
「那我們回去休息。」
沈靈兒點點頭。
然後又抬起頭,看向還在哭的劉老太太。
她想了想,走過去,把食堂里剩下的那包小餅乾放到老太太手裡。
「奶奶。」
「吃這個。」
「甜的。」
劉老太太握著餅乾,眼淚又落下來。
沈靈兒轉身回到楊密身邊,小聲嘟囔。
「我爹說,難過的時候,甜的沒用。」
「但總比沒有強。」
楊密眼眶一熱,把她的小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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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依舊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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