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下面等人。」
沈靈兒說完,石階上的幾個人都沒有動。
黑暗裡,水聲一下一下傳來。
並不急。
像是有人坐在水邊,耐心地等著什麼。
趙雷握緊韁繩,小聲問:「靈兒老師。」
「嗯?」
「下面那個人,是不是在等我們?」
「不一定。」
「那是在等誰?」
「不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說有人在等?」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因為他沒有走。」
趙雷沉默片刻。
「這也能算理由?」
「能。」
「那他為什麼不出來?」
「他在等別人先下去。」
趙雷立刻鬆開韁繩,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們不下去,不就行了?」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剛鬆一口氣,沈靈兒便伸手從旁邊撿起一塊石頭。
「但要先把他叫出來。」
趙雷臉色一變。
「怎麼叫?」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將那塊石頭放在石階邊緣,隨後抬起腳,輕輕踢了一下。
石頭順著台階滾了下去。
第一階。
第二階。
第三階。
到了第四階時,石頭忽然停住。
下一刻,石階下方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用腳擋住了它。
楊密握住女兒的手。
「靈兒,下面真的有人。」
「嗯。」
「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踢回來。」
趙雷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石階。
「這也能說明沒有危險?」
「如果想攻擊,他會把石頭踢上來。」
趙雷認真想了想。
「也可能他正在找角度。」
「那我們等他找。」
趙雷:「……」
黑暗裡安靜了片刻。
沈靈兒打開手電,卻沒有照向石階深處,而是把光貼著地面,緩慢地掃過每一級台階。
最下面的積水並不深。
水面只到腳背。
水邊有一雙舊布鞋。
鞋尖朝向石階。
鞋底沾著濕泥,泥還沒有干。
楊密低聲問:「他坐在那裡?」
「嗯。」
「那他為什麼不動?」
「他在看我們。」
趙雷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他能看見我們?」
「有水。」
「水裡有倒影?」
「嗯。」
趙雷立刻把懷裡的木勺擋在自己臉前。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擋臉做什麼?」
「防止被看見。」
「你已經站在燈下了。」
「那我現在躲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我就知道。」
沈靈兒牽著楊密走下第一階。
楊密立刻拉住她。
「靈兒。」
「嗯?」
「慢一點。」
「我知道。」
沈靈兒踩下第二階,又停了一下。
她沒有繼續往下,而是伸出手,從石壁上摘下一小片濕苔蘚,放在掌心捻了捻。
趙雷站在後面問:「這時候你還看苔蘚?」
「這裡有人動過。」
楊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石壁上的苔蘚大部分都長得完整,只有右側一小塊被擦掉了,露出下面發灰的石面。
「有人扶著牆走過?」楊密問。
「不是扶。」
「那是什麼?」
「背著東西。」
沈靈兒指向石壁上方。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橫痕,位置剛好與人的肩膀齊平。
「東西太寬,擦到了牆。」
趙雷探頭看了一眼。
「會不會是木箱?」
「木箱邊角會留下直痕。」
「那是袋子?」
「袋子不會把苔蘚刮成兩層。」
趙雷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半天。
「那到底是什麼?」
「你下去問。」
趙雷立即搖頭。
「我負責在上面保護你們。」
「你手裡只有一把韁繩。」
「韁繩也能保護人。」
「先保護好馬。」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黑馬。
黑馬正低頭吃草,完全沒有看他。
「它好像不需要我保護。」
「所以你更應該下去。」
「它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下去。」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
她走到石階底部,手電光終於照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水邊的石頭上,穿著褪色的藍布衣服,身旁放著一隻破舊的羊皮袋。
老人背靠石壁,懷裡抱著一隻小木桶。
看見沈靈兒後,他沒有驚訝,只是低頭看了看水面。
「你比我想的早。」
沈靈兒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你在等我?」
「等一個能聽懂話的人。」
「我聽不懂。」
老人抬起頭。
「你聽得懂。」
「但我不想聽。」
老人愣了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和你父親很像。」
楊密的神情微微一動。
趙雷也從石階上探出半個腦袋。
「老人家,你見過她爸爸?」
沈靈兒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立刻閉嘴。
老人看向沈靈兒。
「你父親來過這裡。」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他叫什麼?」
老人搖頭。
「他沒說。」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
「因為他也不喜歡別人問太多。」
趙雷小聲道:「這算什麼證據?」
沈靈兒轉頭。
趙雷馬上把腦袋縮了回去。
老人將懷裡的木桶放到地上。
木桶里裝著半桶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碎草。
「我不是在等你。」老人說,「我是在等送水的人。」
「送水的人沒有來。」
「所以我才等到了你。」
沈靈兒看著那隻木桶。
桶沿有一圈新鮮的水痕,桶底卻沾著很厚的泥。
她伸手摸了摸木桶外壁。
「你昨天晚上來過。」
老人點頭。
「來了。」
「為什麼沒有出去?」
「外面的路被人看著。」
「誰?」
「想找東西的人。」
「他們找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
「找一個能讓草場活下去的東西。」
趙雷在上面小聲道:「又是秘密。」
沈靈兒抬頭。
「你下來。」
趙雷立即說道:「我在上面也能聽見。」
「聽不清。」
「我聽得很清楚。」
「你只聽見秘密。」
趙雷咳了一聲。
「那是因為他說得比較有吸引力。」
老人看了看趙雷,又看向沈靈兒。
「他也是你的人?」
「不是。」
趙雷的表情頓時一變。
「靈兒老師,我怎麼就不是你的人了?」
「你是節目組的人。」
「那也可以算自己人。」
「你沒有用。」
趙雷捂住胸口。
「老人家,你看見了吧,她平時就是這麼對人的。」
老人認真點頭。
「她對你已經很客氣了。」
趙雷頓時安靜下來。
楊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沈靈兒走到水邊,蹲下來查看水面。
石壁下方有一道狹窄的縫隙,水正從裡面緩慢滲出來。
水流很細,卻一直沒有斷。
縫隙旁邊堆著幾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石頭上有明顯的擦痕。
「你在這裡取水?」沈靈兒問。
「以前取。」
「現在不能取了。」
「水越來越小。」
「不是水變小。」
老人抬起頭。
「那是什麼?」
「上面有人堵了水道。」
老人臉色微微變了。
「你看見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著水面。
「水從石縫裡出來,方向是直的。」
「這有什麼問題?」
「如果是自然滲水,水面會向兩邊散。」
「現在呢?」
「現在只往左邊流。」
她用手電照向左側。
那裡的石壁有一道不自然的濕痕,濕痕一直延伸到更深處,像是水被什麼東西擋住以後,才從旁邊擠了出來。
「裡面有木板。」沈靈兒說。
老人沉默了。
楊密問:「木板堵住水了嗎?」
「堵了一半。」
「為什麼要堵?」
「為了讓水流慢一點。」
「誰做的?」
「我。」
趙雷又探出腦袋。
「老人家,你為什麼自己堵水?」
老人看了他一眼。
「因為外面的人要把水引走。」
「引到哪裡?」
「北坡。」
「給羊喝?」
「不是。」
老人伸手指向石階另一側。
「那裡有一片舊草場。水一旦過去,下面的鹽鹼會浮上來,草會死。」
楊密皺眉。
「那你堵住水,是為了保護草場?」
「保護不了太久。」
沈靈兒看向那道縫隙。
「木板已經泡軟了。」
老人神情一變。
「還能撐多久?」
「今天。」
「今天之後呢?」
「水會沖開它。」
老人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
「那就來不及了。」
沈靈兒站起身。
「把木板取出來。」
老人抬頭看她。
「取出來,水會全部流走。」
「不會。」
「你知道水會流到哪裡?」
「知道。」
「你看過這裡的圖?」
「沒有。」
「那你……」
「石頭會告訴我。」
趙雷忍不住說道:「石頭也會說話?」
沈靈兒回頭。
「會。」
「它說什麼?」
「你太吵。」
趙雷立刻閉上嘴。
沈靈兒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截細長的木片,沿著石縫慢慢探進去。
木片剛插入不深,便被什麼東西擋住。
她沒有繼續用力,而是換了個角度,又往下壓了一點。
裡面傳出輕微的咔聲。
老人立即站起來。
「別動!」
沈靈兒停手。
「怎麼了?」
「裡面有機關。」
「不是機關。」
「那是什麼?」
「舊木楔。」
老人盯著她手裡的木片。
「你怎麼知道?」
「如果是機關,木片會被夾住。」
「現在呢?」
「現在只是碰到了。」
她手腕一轉,木片順著縫隙滑了進去。
下一刻,石縫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那塊堵住水道的木板往裡陷了一寸。
細細的水流頓時變快。
老人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去按。
沈靈兒抬手攔住他。
「別碰。」
「水要衝開了。」
「讓它沖。」
「草場會沒水!」
「不會。」
沈靈兒從石壁旁撿起三塊大小不同的石頭。
第一塊,放在水流左側。
第二塊,壓住中間的泥縫。
第三塊,卡在右邊一處凸起的石角上。
水流衝過來後,被三塊石頭分成兩股。
一股沿著原來的方向往下流。
另一股順著石壁邊緣,緩慢流入另一道更細的縫隙。
老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在做什麼?」
「分水。」
「這樣能撐多久?」
「七天。」
老人蹲下身,看著那兩股水流。
「七天以後呢?」
「再放一塊石頭。」
「石頭從哪裡來?」
沈靈兒指了指老人身後的石堆。
「那裡。」
老人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幾塊石頭。
很快,他的手停在一塊扁平的黑石上。
「這塊?」
「太薄。」
老人換了一塊。
「這塊?」
「太軟。」
「石頭也有軟的?」
趙雷終於忍不住問。
沈靈兒點頭。
「你敲一下。」
趙雷走下兩級台階,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敲在老人選中的石頭上。
咚。
聲音沉悶。
他又敲了旁邊一塊。
叮。
聲音清脆。
趙雷眼睛一亮。
「這塊硬。」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可以。」
趙雷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這次是不是自己看出來的?」
「你只是敲了兩下。」
「但我選對了。」
「嗯。」
「那你應該說一句……」
「把它拿過來。」
趙雷立刻把石頭抱起來。
石頭看上去不大,真正拿起來後卻沉得厲害。
趙雷的手臂很快繃緊。
「這石頭怎麼這麼重?」
「因為你沒拿穩。」
「不是石頭重?」
「也重。」
趙雷咬著牙,將石頭遞過去。
沈靈兒單手接住,放到水流旁邊。
石頭落下時,水花只濺起了一點。
老人看了看那條重新變得穩定的水流,長長吐出一口氣。
「七天。」
「嗯。」
「七天以後,你還會來嗎?」
「不會。」
老人一怔。
「為什麼?」
「你自己會放石頭。」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教人做事,倒是很省事。」
「會了就不用教。」
趙雷靠著石壁喘氣。
「我也會了。」
沈靈兒抬頭。
「你會什麼?」
「搬石頭。」
「你只是搬了一塊。」
「這就是開始。」
「你先把剩下的搬完。」
趙雷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老人將羊皮袋遞給沈靈兒。
「這裡面有一張舊圖。」
沈靈兒沒有接。
「不要。」
「這是給你的。」
「我不需要。」
「你不想知道外面那些人找的東西?」
「不想。」
「那你為什麼幫我?」
「水會流錯。」
老人沉默片刻。
「只是因為水?」
「還有羊。」
趙雷忍不住說:「還有草場。」
沈靈兒看他。
「你替我說了?」
「我只是總結。」
「總結錯了。」
「哪裡錯?」
「還有木勺。」
趙雷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布袋。
「木勺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你要用它喝水。」
「我可以用碗。」
「木勺是你做的。」
「它又不能裝水。」
「所以要先把水弄乾淨。」
趙雷愣住。
「你剛才修水道,是為了讓我用木勺喝水?」
沈靈兒點頭。
「有一部分。」
趙雷看著那條細細的水流,表情逐漸複雜。
「我突然覺得,這隻木勺承擔得太多了。」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
「它至少沒有說一定。」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木勺。
「我以後不說了。」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
「那我改。」
「先把石頭搬完。」
趙雷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向石堆。
老人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他一直這樣嗎?」
「嗯。」
「很吵?」
「嗯。」
「但他願意做事。」
沈靈兒看了一眼正在搬石頭的趙雷。
「他只是怕別人發現,他其實不會。」
楊密微微一怔。
趙雷正好回頭。
「靈兒老師,你是不是在誇我?」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我願意做事?」
「事實。」
趙雷抱著石頭,忽然挺直了胸口。
「事實也可以讓人高興。」
「那你快點搬。」
「好。」
趙雷轉身繼續搬石頭。
這一次,他沒有抱怨石頭重,也沒有詢問還剩多少。
只是來回走了幾趟,將石塊一塊一塊放到水道旁邊。
老人看著那些石頭,忽然說道:「你父親以前也這樣。」
沈靈兒沒有回頭。
「他搬過石頭?」
「他不搬。」
「那他做什麼?」
「他把石頭擺得比我好。」
沈靈兒抬眼。
「他也會分水?」
「他會很多東西。」
「比我多?」
老人認真想了想。
「你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做事之前,會先問這東西能不能用。」
沈靈兒低頭看了看水流。
「我也會。」
「你不會。」
「我剛才問了。」
「你問的是木板能不能取,不是石頭能不能用。」
沈靈兒沉默兩秒。
「石頭能用。」
老人笑了。
「你看,你還是先用了再說。」
石階上,趙雷抱著最後一塊石頭走下來。
他腳下踩到淺水,鞋底立刻濕了一片。
楊密連忙提醒:「趙雷,小心滑。」
「沒事,我看著呢。」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身體向旁邊歪去。
沈靈兒沒有扶他,只是伸手按住了他懷裡的石頭。
趙雷自己抓住石壁,勉強站穩。
「我沒摔。」
「你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你剛才的石頭差一點砸到水道。」
趙雷低頭一看,石頭確實已經偏了。
沈靈兒將石頭接過來,放到合適的位置。
「你負責搬。」
「你負責放?」
「嗯。」
「那我是不是也很重要?」
「沒有你,石頭在原地。」
趙雷認真點頭。
「這次是事實。」
「嗯。」
「我喜歡事實。」
沈靈兒看了看他濕掉的鞋。
「你先把鞋脫了。」
趙雷一愣。
「幹什麼?」
「鞋裡進水了。」
「沒事。」
「會磨腳。」
「真的沒事。」
沈靈兒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腳。
趙雷低頭一看。
鞋面雖然看不出來,鞋幫里卻已經滲出一圈淡紅色的水。
楊密也發現了。
「靈兒說得對,先脫下來看看。」
趙雷只好坐到石階上,把鞋脫下。
襪子已經濕透,腳後跟被磨破了一小塊。
白思思從上面拿來干布,替他擦了擦。
沈靈兒卻從老人身旁拿起一片寬大的蘆葦葉,將它沿著中間紋路撕開。
趙雷問:「你拿這個做什麼?」
「墊腳。」
「蘆葦葉能墊腳?」
「乾的可以。」
她將蘆葦葉折成兩層,墊在趙雷腳後跟與鞋幫之間。
趙雷試著穿回鞋子,走了兩步。
「還真不磨了。」
「因為你腳後跟被隔開了。」
「這也算一種本領?」
「生活。」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靈兒老師。」
「嗯?」
「你是不是沒有什麼不會的生活?」
「會壞的東西很多。」
「比如?」
「你的木勺。」
趙雷頓時低頭檢查。
木勺好好地躺在布袋裡,沒有半點問題。
「你嚇我幹什麼?」
「提醒你。」
「我現在保護得很好。」
「你剛才差點用石頭砸壞水道。」
「那和木勺沒有關係。」
「你一緊張,什麼都有關係。」
趙雷沉默片刻。
「我現在不緊張了。」
沈靈兒看向他濕漉漉的襪子。
「你只是腳疼。」
趙雷:「……」
老人看著重新穩定的水道,將那隻木桶裝滿。
他沒有再阻攔沈靈兒,而是轉身朝石階上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上面的人已經走了。」
沈靈兒抬頭。
「誰?」
「昨晚守在外面的人。」
「你看見了?」
「我聽見了。」
「有幾個人?」
「兩個。」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沈靈兒看向石階入口。
晨光已經照進來,草葉上掛著一層白亮的露水。
入口旁邊的泥地里,果然有兩道新的腳印。
一深一淺。
一雙鞋底有釘。
另一雙鞋底很平。
趙雷也看了過去。
「他們是不是發現我們下來了?」
「沒有。」
「你怎麼知道?」
「他們沒有回頭。」
「腳印能看出有沒有回頭?」
「能。」
沈靈兒走到入口處,蹲下身。
兩道腳印一路朝北坡延伸,腳尖方向很清楚,只有最開始的位置留下了一道輕微的拖痕。
「這個人停過。」趙雷說道。
沈靈兒點頭。
「但他沒有回頭。」
「那他停下來幹什麼?」
「等另一個人。」
趙雷順著兩道腳印看了片刻。
「他們不是一起走的?」
「不是。」
「一個走在前面,一個走在後面?」
「嗯。」
「後面那個人為什麼要停?」
「他在等前面的人確認路。」
趙雷想了想。
「所以前面的人先走,後面的人跟著。」
「不是。」
「又錯了?」
「後面的人先走。」
趙雷低頭重新看腳印。
「可這裡明明是前面的腳印。」
「你只看見腳印。」
沈靈兒指向旁邊一片被露水壓倒的草葉。
草葉根部有一小塊泥,泥上沾著一層很細的白灰。
「後面的人踩著草走。」
「為什麼?」
「鞋底有釘,不能留下痕跡。」
「前面的人故意留下腳印?」
「嗯。」
「讓別人以為只有一個人?」
「嗯。」
趙雷皺眉。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留下第二道?」
沈靈兒起身。
「因為後面的人沒有想到,草會沾水。」
趙雷抬頭看向那片濕草。
他看了很久,終於慢慢點頭。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能把痕跡藏乾淨。」
「嗯。」
「那他們去了哪裡?」
沈靈兒指向北坡。
「去看羊。」
趙雷愣住。
「看羊?」
「他們想知道水道有沒有被修好。」
「那我們跟過去?」
「不去。」
「為什麼?」
「今天要剪羊毛。」
趙雷看了看北坡,又看了看遠處已經聚起來的牧民。
「那些人不重要?」
「重要。」
「那為什麼不追?」
「他們會自己回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草場邊緣。
那裡有一隻剛被剪過毛的小羊,正努力從圍欄縫隙里鑽出去。
它的後腿被一小撮羊毛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
「因為羊會把他們帶回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羊還能帶人回來?」
「那隻羊會叫。」
小羊果然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
不遠處,兩個牧民同時回頭。
其中一個人迅速朝草場走來,另一個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沈靈兒看了那人一眼。
「他不是牧民。」
趙雷問:「怎麼知道?」
「他聽見羊叫以後,先看的是水道。」
趙雷臉上的表情逐漸認真。
「他在確認水有沒有流。」
「嗯。」
「那他就是剛才的人?」
「其中一個。」
「我們要抓住他嗎?」
「不抓。」
「為什麼?」
「他會自己走過來。」
果然,那人看了幾眼水道,便朝草場方向走來。
他走得不快,手裡還拿著一把剪羊毛用的彎剪。
走近後,他對牧民說道:「這隻羊的毛纏住了。」
「交給我吧。」牧民伸手。
那人卻沒有立即把羊抱起來,而是蹲下身,檢查了一遍羊腿。
動作很熟練。
可他檢查完以後,並沒有先解開羊毛,而是抬頭看了一眼沈靈兒。
沈靈兒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濕草地對視了片刻。
那人先開口。
「是你修的水道?」
「不是。」
「那是誰?」
「石頭。」
那人微微一怔。
趙雷在旁邊補充道:「她只是把石頭放到了該放的地方。」
沈靈兒看他。
「你不用解釋。」
「我這是幫你說清楚。」
「說錯了。」
「哪裡錯?」
「石頭是我放的。」
趙雷:「……」
那人低頭解開羊腿上的毛結,動作很快。
小羊掙扎了兩下,他立刻伸手按住它的肩膀。
「這隻羊怕人。」
沈靈兒說。
「羊都怕人。」
「它不怕剪刀。」
那人手上的動作停住。
沈靈兒走過去,蹲在小羊旁邊。
「它怕的是你的手。」
那人沉默。
「你抓它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
「天氣冷。」
「今天不冷。」
「我第一次剪羊毛。」
「你剪過。」
那人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剪刀沒有貼著皮。」
沈靈兒指向他手裡的彎剪。
「第一次剪的人,會怕傷到羊,剪刀會離皮很遠。你剛才只留了兩指寬。」
「那又說明什麼?」
「你剪過很多次。」
那人沒有說話。
小羊又叫了一聲。
沈靈兒伸手接過彎剪。
「給我。」
那人沒有動。
沈靈兒抬眼看他。
「你想讓它一直叫?」
他最終把彎剪遞了過來。
沈靈兒沒有立刻剪,而是先摸了摸羊毛的根部。
羊毛經過雨水和泥土浸泡,已經結成了幾團硬塊。
她沒有從外面直接剪,而是將彎剪的尖端貼著結塊底部,慢慢分開。
第一下,只剪斷了外層。
第二下,剪刀往裡偏了半寸。
第三下,整團羊毛順著她的手掉了下來。
小羊後腿上的皮膚沒有一道傷口。
周圍幾個孩子立刻圍了過來。
陳豆豆睜大眼睛。
「靈兒姐姐,你剪得比大人還快。」
「因為他們剪得急。」
牧民大叔接過羊毛,看了看切口。
「沒有傷到皮。」
趙雷也蹲了下來。
「這個我能學嗎?」
沈靈兒把彎剪遞給他。
「能。」
趙雷接過剪刀,神情立刻緊張起來。
「我先剪哪裡?」
「你先別剪。」
「為什麼?」
「你手還沒穩。」
趙雷趕緊握緊剪刀。
「現在穩了。」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手。
「你握得太緊。」
趙雷立刻鬆開。
「現在呢?」
「太松。」
他又調整了一次。
「這次呢?」
「剪刀在你手裡。」
趙雷鬆了口氣。
「那就行。」
沈靈兒點頭。
「至少沒有掉。」
趙雷看了看那隻小羊,又看了看彎剪。
「剪羊毛是不是要順著毛長?」
「嗯。」
「不能逆著剪?」
「可以。」
「那為什麼順著?」
「羊不會疼。」
趙雷認真點頭。
「這次我記住了。」
「你記住沒用。」
「為什麼?」
「你沒有羊。」
趙雷沉默片刻。
「節目組有。」
「那是牧民的。」
「我可以借。」
牧民大叔笑著說道:「可以借你一隻。」
趙雷立刻精神起來。
沈靈兒卻補充道:「只能剪一小塊。」
「為什麼?」
「你會把它剪成禿子。」
趙雷的臉色變了。
「我不會。」
「你連木勺都磨漏過。」
「那是木頭,羊不一樣。」
「羊會動。」
趙雷看了看正在甩尾巴的小羊,果斷把剪刀還了回去。
「那我先看。」
沈靈兒接過彎剪,繼續替牧民處理羊毛。
她動作並不快,卻每一下都很穩。
羊毛被一層層剪下,露出下面乾淨的淺灰色絨毛。
幾個孩子逐漸看得入神。
楊密站在旁邊,輕聲問:「靈兒,你什麼時候學會剪羊毛的?」
「以前。」
「也是爸爸教的?」
沈靈兒想了想。
「他不會剪。」
楊密微微一怔。
「那你跟誰學的?」
「看別人剪。」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道:「終於有一件不是沈飛教的了。」
沈靈兒頭也沒抬。
「他教過我怎麼剪人的頭髮。」
趙雷手裡的木勺差點掉下來。
「你會剪頭髮?」
「會。」
「那你剪過誰的?」
「你要試試嗎?」
趙雷立刻後退。
「我頭髮很貴。」
「你的頭髮不值錢。」
「那也不能隨便剪。」
「你不是想學新東西?」
「我可以先學剪羊毛。」
沈靈兒看向他。
「你剛才已經放棄了。」
「我那是尊重羊。」
小羊像是聽懂了,突然朝趙雷叫了一聲。
趙雷連忙後退。
「它是不是不想讓我剪?」
「它只是餓了。」
「那我更不能剪。」
沈靈兒將最後一塊羊毛剪下,把彎剪遞給牧民。
「好了。」
牧民大叔摸了摸小羊的後腿。
「這塊毛剪下來以後,它走路就不會被纏住了。」
「嗯。」
小羊甩了甩腿,立刻跑到一旁吃草。
趙雷看著它跑遠,忽然說道:「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做什麼都要先看。」
沈靈兒點頭。
「現在才發現?」
「以前我也看。」
「你看的是別人有沒有看你。」
趙雷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常常如此。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勺。
「那我現在看什麼?」
沈靈兒指向他腳邊。
趙雷低頭。
自己的鞋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開了,鞋尖旁邊還沾著一團羊毛。
他彎腰把羊毛撿起來,又重新系好鞋帶。
沈靈兒看著他的動作。
「這次可以。」
趙雷抬頭。
「真的?」
「你終於看見自己的鞋了。」
趙雷拿著羊毛,忽然笑了起來。
「我今天又進步了。」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今天只是沒有摔倒。」
「沒摔倒也是本事。」
「對你來說是。」
遠處,那個拿剪刀的男人已經將羊毛交給牧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毛,目光再次落向北坡。
沈靈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水道旁,那幾塊剛擺好的石頭安靜地立在那裡。
水流沒有變大。
也沒有消失。
只是按照新的方向,緩慢地流向草場深處。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對沈靈兒說道:「你不該把水放出來。」
「為什麼?」
「有人會發現。」
「已經發現了。」
「那你還不怕?」
「不怕。」
「他們會找你麻煩。」
沈靈兒低頭摸了摸大海豚的耳朵。
「讓他們來。」
男人神情複雜。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你不問?」
「不想知道。」
「你至少應該知道自己在幫誰。」
沈靈兒抬頭看他。
「我幫的是水。」
男人徹底沉默。
趙雷站在旁邊,低聲說道:「她說話一直這樣。」
男人看向他。
「你也是她的人?」
趙雷立刻挺直腰。
「我是她的助手。」
沈靈兒看他。
「你不是。」
「那我是……」
「搬石頭的人。」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掉的鞋和沾滿泥的褲腳。
「搬石頭也算助手吧?」
「算苦力。」
趙雷的表情僵住。
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輕,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
沈靈兒看見他的笑,忽然說道:「你也剪過羊毛。」
男人的笑容停住。
「沒有。」
「你剪刀拿反過。」
「我只是幫忙。」
「你剪過羊。」
「那又怎樣?」
「沒什麼。」
沈靈兒轉身朝營地走去。
楊密牽住她的手。
「靈兒,接下來要做什麼?」
「吃早飯。」
趙雷立即跟上。
「今天吃什麼?」
「奶酪。」
「那我能用木勺嗎?」
「能。」
趙雷臉上立刻露出期待。
「真的?」
「先洗乾淨。」
「木勺已經洗過了。」
「你沒有。」
「我也要洗?」
「你手上有羊毛。」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果然發現手指縫裡還粘著幾根細毛。
「我現在就洗。」
他跑到水桶旁邊,先洗了手,又捧起水摸了摸木勺。
沈靈兒遠遠看著。
「別用冷水泡太久。」
趙雷趕緊把木勺撈出來。
「為什麼?」
「木頭會吸水。」
「吸水不好嗎?」
「會脹。」
「脹了會怎麼樣?」
「勺柄會裂。」
趙雷立刻用干布把木勺擦乾。
「那要怎麼洗?」
「快速沖,馬上擦。」
趙雷認真照做。
他擦了三遍,仍舊不放心,又將木勺舉到陽光下看了看。
沈靈兒走過來,伸手接過。
她用指腹摸了摸勺柄,又聞了聞勺底。
「可以。」
趙雷鬆了口氣。
「那我能用它喝奶酪嗎?」
「奶酪不是喝的。」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
「那就吃。」
「奶酪也不能直接用勺子吃。」
「為什麼?」
「太硬。」
「奶酪還有軟的?」
「有。」
「那我們吃軟的。」
「今天沒有。」
趙雷看了一眼桌上的奶酪,臉色逐漸變得複雜。
「所以我忙了半天,還是不能用木勺?」
沈靈兒點頭。
「可以用。」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給羊餵水。」
趙雷:「……」
沈靈兒把木勺遞迴給他。
「水道修好了,先餵小羊。」
趙雷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勺。
遠處,那隻剛剪完羊毛的小羊正蹲在草地上,安靜地看著他。
趙雷沉默片刻,抱著木勺走了過去。
「來。」
小羊往後退了一步。
「別怕,我只是給你喝水。」
小羊又退了一步。
趙雷回頭看向沈靈兒。
「它不信我。」
「因為你太熱情。」
「我對它好。」
「你對它有聲音。」
趙雷立刻放低聲音。
「喝水。」
小羊沒有動。
他只好蹲下來,把木勺放在地上,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過了一會兒,小羊終於慢慢走過來,低頭聞了聞木勺里的水。
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趙雷眼睛亮了起來。
「它喝了!」
沈靈兒站在遠處。
「嗯。」
「我的木勺有用了!」
「是水有用。」
「可水在我的木勺里。」
「木勺只是裝水。」
趙雷低頭看著那隻小羊,忽然笑了起來。
「裝水也很重要。」
沈靈兒沒有反駁。
陽光越過草坡,落在濕潤的草地上。
小羊又舔了一口水。
趙雷蹲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稍微出聲,便會把它嚇跑。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說道:「靈兒老師。」
「嗯?」
「你看。」
「看什麼?」
「它願意用我的木勺喝水。」
「嗯。」
「是不是說明它開始相信我了?」
沈靈兒看了一眼小羊。
「它只是渴了。」
趙雷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那也算一半。」
「算。」
趙雷立刻重新笑起來。
就在這時,北坡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不是牧羊笛。
也不是馬哨。
聲音只有一下,隨後便徹底消失。
沈靈兒抬頭看去。
那個拿剪刀的男人已經不在草場邊。
水道旁邊,只剩下一道新鮮的腳印。
腳印通向北坡。
而剛剛修好的水流,正沿著草根緩慢往前。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
楊密問:「靈兒,又有人走了嗎?」
「嗯。」
「要過去看看?」
「不急。」
「為什麼?」
沈靈兒看了一眼正在給小羊餵水的趙雷。
「先讓他把木勺用完。」
趙雷抬頭。
「我還要用多久?」
「等羊不渴了。」
「那它要是一直喝呢?」
沈靈兒望向北坡。
「那你就一直餵。」
趙雷低頭看了看小羊,又看了看北坡。
片刻後,他認真坐穩。
「行。」
「我餵。」
沈靈兒轉身牽著楊密走向營地。
趙雷蹲在陽光下,手裡捧著那隻並不算漂亮的木勺。
小羊舔一下。
他便往前遞一點。
小羊停一下。
他便耐心等著。
沒有人知道北坡那邊的人會帶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條重新流動的水,最終會流向哪裡。
但至少這一刻,草場有了水。
小羊有了奶酪以外的東西。
而趙雷終於找到了木勺最適合做的事。
給別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