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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我聽不懂

2026-09-12 01:52:51 作者: 退役的魔法少女

  「有人在下面等人。」

  沈靈兒說完,石階上的幾個人都沒有動。

  黑暗裡,水聲一下一下傳來。

  並不急。

  像是有人坐在水邊,耐心地等著什麼。

  趙雷握緊韁繩,小聲問:「靈兒老師。」

  「嗯?」

  「下面那個人,是不是在等我們?」

  「不一定。」

  「那是在等誰?」

  「不知道。」

  「你既然不知道,為什麼說有人在等?」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因為他沒有走。」

  趙雷沉默片刻。

  「這也能算理由?」

  「能。」

  「那他為什麼不出來?」

  「他在等別人先下去。」

  趙雷立刻鬆開韁繩,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們不下去,不就行了?」

  沈靈兒點頭。

  「可以。」

  趙雷剛鬆一口氣,沈靈兒便伸手從旁邊撿起一塊石頭。

  

  「但要先把他叫出來。」

  趙雷臉色一變。

  「怎麼叫?」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將那塊石頭放在石階邊緣,隨後抬起腳,輕輕踢了一下。

  石頭順著台階滾了下去。

  第一階。

  第二階。

  第三階。

  到了第四階時,石頭忽然停住。

  下一刻,石階下方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用腳擋住了它。

  楊密握住女兒的手。

  「靈兒,下面真的有人。」

  「嗯。」

  「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

  「你怎麼知道?」

  「他沒有踢回來。」

  趙雷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石階。

  「這也能說明沒有危險?」

  「如果想攻擊,他會把石頭踢上來。」

  趙雷認真想了想。

  「也可能他正在找角度。」

  「那我們等他找。」

  趙雷:「……」

  黑暗裡安靜了片刻。

  沈靈兒打開手電,卻沒有照向石階深處,而是把光貼著地面,緩慢地掃過每一級台階。

  最下面的積水並不深。

  水面只到腳背。

  水邊有一雙舊布鞋。

  鞋尖朝向石階。

  鞋底沾著濕泥,泥還沒有干。

  楊密低聲問:「他坐在那裡?」

  「嗯。」

  「那他為什麼不動?」

  「他在看我們。」

  趙雷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他能看見我們?」

  「有水。」

  「水裡有倒影?」

  「嗯。」

  趙雷立刻把懷裡的木勺擋在自己臉前。

  沈靈兒轉頭看他。

  「你擋臉做什麼?」

  「防止被看見。」

  「你已經站在燈下了。」

  「那我現在躲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

  「我就知道。」

  沈靈兒牽著楊密走下第一階。

  楊密立刻拉住她。


  「靈兒。」

  「嗯?」

  「慢一點。」

  「我知道。」

  沈靈兒踩下第二階,又停了一下。

  她沒有繼續往下,而是伸出手,從石壁上摘下一小片濕苔蘚,放在掌心捻了捻。

  趙雷站在後面問:「這時候你還看苔蘚?」

  「這裡有人動過。」

  楊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石壁上的苔蘚大部分都長得完整,只有右側一小塊被擦掉了,露出下面發灰的石面。

  「有人扶著牆走過?」楊密問。

  「不是扶。」

  「那是什麼?」

  「背著東西。」

  沈靈兒指向石壁上方。

  那裡有一道很淺的橫痕,位置剛好與人的肩膀齊平。

  「東西太寬,擦到了牆。」

  趙雷探頭看了一眼。

  「會不會是木箱?」

  「木箱邊角會留下直痕。」

  「那是袋子?」

  「袋子不會把苔蘚刮成兩層。」

  趙雷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半天。

  「那到底是什麼?」

  「你下去問。」

  趙雷立即搖頭。

  「我負責在上面保護你們。」

  「你手裡只有一把韁繩。」

  「韁繩也能保護人。」

  「先保護好馬。」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黑馬。

  黑馬正低頭吃草,完全沒有看他。

  「它好像不需要我保護。」

  「所以你更應該下去。」

  「它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下去。」

  沈靈兒沒有再理他。

  她走到石階底部,手電光終於照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水邊的石頭上,穿著褪色的藍布衣服,身旁放著一隻破舊的羊皮袋。

  老人背靠石壁,懷裡抱著一隻小木桶。

  看見沈靈兒後,他沒有驚訝,只是低頭看了看水面。

  「你比我想的早。」

  沈靈兒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你在等我?」

  「等一個能聽懂話的人。」

  「我聽不懂。」

  老人抬起頭。

  「你聽得懂。」

  「但我不想聽。」

  老人愣了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和你父親很像。」

  楊密的神情微微一動。

  趙雷也從石階上探出半個腦袋。

  「老人家,你見過她爸爸?」

  沈靈兒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雷立刻閉嘴。

  老人看向沈靈兒。

  「你父親來過這裡。」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他叫什麼?」

  老人搖頭。

  「他沒說。」

  「那你怎麼知道是他?」

  「因為他也不喜歡別人問太多。」

  趙雷小聲道:「這算什麼證據?」

  沈靈兒轉頭。

  趙雷馬上把腦袋縮了回去。

  老人將懷裡的木桶放到地上。

  木桶里裝著半桶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碎草。

  「我不是在等你。」老人說,「我是在等送水的人。」

  「送水的人沒有來。」

  「所以我才等到了你。」


  沈靈兒看著那隻木桶。

  桶沿有一圈新鮮的水痕,桶底卻沾著很厚的泥。

  她伸手摸了摸木桶外壁。

  「你昨天晚上來過。」

  老人點頭。

  「來了。」

  「為什麼沒有出去?」

  「外面的路被人看著。」

  「誰?」

  「想找東西的人。」

  「他們找什麼?」

  老人沉默片刻。

  「找一個能讓草場活下去的東西。」

  趙雷在上面小聲道:「又是秘密。」

  沈靈兒抬頭。

  「你下來。」

  趙雷立即說道:「我在上面也能聽見。」

  「聽不清。」

  「我聽得很清楚。」

  「你只聽見秘密。」

  趙雷咳了一聲。

  「那是因為他說得比較有吸引力。」

  老人看了看趙雷,又看向沈靈兒。

  「他也是你的人?」

  「不是。」

  趙雷的表情頓時一變。

  「靈兒老師,我怎麼就不是你的人了?」

  「你是節目組的人。」

  「那也可以算自己人。」

  「你沒有用。」

  趙雷捂住胸口。

  「老人家,你看見了吧,她平時就是這麼對人的。」

  老人認真點頭。

  「她對你已經很客氣了。」

  趙雷頓時安靜下來。

  楊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沈靈兒走到水邊,蹲下來查看水面。

  石壁下方有一道狹窄的縫隙,水正從裡面緩慢滲出來。

  水流很細,卻一直沒有斷。

  縫隙旁邊堆著幾塊被磨得發亮的石頭,石頭上有明顯的擦痕。

  「你在這裡取水?」沈靈兒問。

  「以前取。」

  「現在不能取了。」

  「水越來越小。」

  「不是水變小。」

  老人抬起頭。

  「那是什麼?」

  「上面有人堵了水道。」

  老人臉色微微變了。

  「你看見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著水面。

  「水從石縫裡出來,方向是直的。」

  「這有什麼問題?」

  「如果是自然滲水,水面會向兩邊散。」

  「現在呢?」

  「現在只往左邊流。」

  她用手電照向左側。

  那裡的石壁有一道不自然的濕痕,濕痕一直延伸到更深處,像是水被什麼東西擋住以後,才從旁邊擠了出來。

  「裡面有木板。」沈靈兒說。

  老人沉默了。

  楊密問:「木板堵住水了嗎?」

  「堵了一半。」

  「為什麼要堵?」

  「為了讓水流慢一點。」

  「誰做的?」

  「我。」

  趙雷又探出腦袋。

  「老人家,你為什麼自己堵水?」

  老人看了他一眼。

  「因為外面的人要把水引走。」

  「引到哪裡?」

  「北坡。」

  「給羊喝?」


  「不是。」

  老人伸手指向石階另一側。

  「那裡有一片舊草場。水一旦過去,下面的鹽鹼會浮上來,草會死。」

  楊密皺眉。

  「那你堵住水,是為了保護草場?」

  「保護不了太久。」

  沈靈兒看向那道縫隙。

  「木板已經泡軟了。」

  老人神情一變。

  「還能撐多久?」

  「今天。」

  「今天之後呢?」

  「水會沖開它。」

  老人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

  「那就來不及了。」

  沈靈兒站起身。

  「把木板取出來。」

  老人抬頭看她。

  「取出來,水會全部流走。」

  「不會。」

  「你知道水會流到哪裡?」

  「知道。」

  「你看過這裡的圖?」

  「沒有。」

  「那你……」

  「石頭會告訴我。」

  趙雷忍不住說道:「石頭也會說話?」

  沈靈兒回頭。

  「會。」

  「它說什麼?」

  「你太吵。」

  趙雷立刻閉上嘴。

  沈靈兒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截細長的木片,沿著石縫慢慢探進去。

  木片剛插入不深,便被什麼東西擋住。

  她沒有繼續用力,而是換了個角度,又往下壓了一點。

  裡面傳出輕微的咔聲。

  老人立即站起來。

  「別動!」

  沈靈兒停手。

  「怎麼了?」

  「裡面有機關。」

  「不是機關。」

  「那是什麼?」

  「舊木楔。」

  老人盯著她手裡的木片。

  「你怎麼知道?」

  「如果是機關,木片會被夾住。」

  「現在呢?」

  「現在只是碰到了。」

  她手腕一轉,木片順著縫隙滑了進去。

  下一刻,石縫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那塊堵住水道的木板往裡陷了一寸。

  細細的水流頓時變快。

  老人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去按。

  沈靈兒抬手攔住他。

  「別碰。」

  「水要衝開了。」

  「讓它沖。」

  「草場會沒水!」

  「不會。」

  沈靈兒從石壁旁撿起三塊大小不同的石頭。

  第一塊,放在水流左側。

  第二塊,壓住中間的泥縫。

  第三塊,卡在右邊一處凸起的石角上。

  水流衝過來後,被三塊石頭分成兩股。

  一股沿著原來的方向往下流。

  另一股順著石壁邊緣,緩慢流入另一道更細的縫隙。

  老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在做什麼?」

  「分水。」

  「這樣能撐多久?」

  「七天。」

  老人蹲下身,看著那兩股水流。

  「七天以後呢?」

  「再放一塊石頭。」

  「石頭從哪裡來?」

  沈靈兒指了指老人身後的石堆。


  「那裡。」

  老人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幾塊石頭。

  很快,他的手停在一塊扁平的黑石上。

  「這塊?」

  「太薄。」

  老人換了一塊。

  「這塊?」

  「太軟。」

  「石頭也有軟的?」

  趙雷終於忍不住問。

  沈靈兒點頭。

  「你敲一下。」

  趙雷走下兩級台階,撿起一塊石頭,輕輕敲在老人選中的石頭上。

  咚。

  聲音沉悶。

  他又敲了旁邊一塊。

  叮。

  聲音清脆。

  趙雷眼睛一亮。

  「這塊硬。」

  沈靈兒看了他一眼。

  「可以。」

  趙雷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我這次是不是自己看出來的?」

  「你只是敲了兩下。」

  「但我選對了。」

  「嗯。」

  「那你應該說一句……」

  「把它拿過來。」

  趙雷立刻把石頭抱起來。

  石頭看上去不大,真正拿起來後卻沉得厲害。

  趙雷的手臂很快繃緊。

  「這石頭怎麼這麼重?」

  「因為你沒拿穩。」

  「不是石頭重?」

  「也重。」

  趙雷咬著牙,將石頭遞過去。

  沈靈兒單手接住,放到水流旁邊。

  石頭落下時,水花只濺起了一點。

  老人看了看那條重新變得穩定的水流,長長吐出一口氣。

  「七天。」

  「嗯。」

  「七天以後,你還會來嗎?」

  「不會。」

  老人一怔。

  「為什麼?」

  「你自己會放石頭。」

  老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教人做事,倒是很省事。」

  「會了就不用教。」

  趙雷靠著石壁喘氣。

  「我也會了。」

  沈靈兒抬頭。

  「你會什麼?」

  「搬石頭。」

  「你只是搬了一塊。」

  「這就是開始。」

  「你先把剩下的搬完。」

  趙雷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老人將羊皮袋遞給沈靈兒。

  「這裡面有一張舊圖。」

  沈靈兒沒有接。

  「不要。」

  「這是給你的。」

  「我不需要。」

  「你不想知道外面那些人找的東西?」

  「不想。」

  「那你為什麼幫我?」

  「水會流錯。」

  老人沉默片刻。

  「只是因為水?」

  「還有羊。」

  趙雷忍不住說:「還有草場。」

  沈靈兒看他。

  「你替我說了?」

  「我只是總結。」

  「總結錯了。」

  「哪裡錯?」

  「還有木勺。」

  趙雷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布袋。


  「木勺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你要用它喝水。」

  「我可以用碗。」

  「木勺是你做的。」

  「它又不能裝水。」

  「所以要先把水弄乾淨。」

  趙雷愣住。

  「你剛才修水道,是為了讓我用木勺喝水?」

  沈靈兒點頭。

  「有一部分。」

  趙雷看著那條細細的水流,表情逐漸複雜。

  「我突然覺得,這隻木勺承擔得太多了。」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

  「它至少沒有說一定。」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木勺。

  「我以後不說了。」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

  「那我改。」

  「先把石頭搬完。」

  趙雷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向石堆。

  老人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他一直這樣嗎?」

  「嗯。」

  「很吵?」

  「嗯。」

  「但他願意做事。」

  沈靈兒看了一眼正在搬石頭的趙雷。

  「他只是怕別人發現,他其實不會。」

  楊密微微一怔。

  趙雷正好回頭。

  「靈兒老師,你是不是在誇我?」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我願意做事?」

  「事實。」

  趙雷抱著石頭,忽然挺直了胸口。

  「事實也可以讓人高興。」

  「那你快點搬。」

  「好。」

  趙雷轉身繼續搬石頭。

  這一次,他沒有抱怨石頭重,也沒有詢問還剩多少。

  只是來回走了幾趟,將石塊一塊一塊放到水道旁邊。

  老人看著那些石頭,忽然說道:「你父親以前也這樣。」

  沈靈兒沒有回頭。

  「他搬過石頭?」

  「他不搬。」

  「那他做什麼?」

  「他把石頭擺得比我好。」

  沈靈兒抬眼。

  「他也會分水?」

  「他會很多東西。」

  「比我多?」

  老人認真想了想。

  「你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做事之前,會先問這東西能不能用。」

  沈靈兒低頭看了看水流。

  「我也會。」

  「你不會。」

  「我剛才問了。」

  「你問的是木板能不能取,不是石頭能不能用。」

  沈靈兒沉默兩秒。

  「石頭能用。」

  老人笑了。

  「你看,你還是先用了再說。」

  石階上,趙雷抱著最後一塊石頭走下來。

  他腳下踩到淺水,鞋底立刻濕了一片。

  楊密連忙提醒:「趙雷,小心滑。」

  「沒事,我看著呢。」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滑,身體向旁邊歪去。

  沈靈兒沒有扶他,只是伸手按住了他懷裡的石頭。

  趙雷自己抓住石壁,勉強站穩。

  「我沒摔。」

  「你差一點。」

  「差一點不算。」

  「你剛才的石頭差一點砸到水道。」


  趙雷低頭一看,石頭確實已經偏了。

  沈靈兒將石頭接過來,放到合適的位置。

  「你負責搬。」

  「你負責放?」

  「嗯。」

  「那我是不是也很重要?」

  「沒有你,石頭在原地。」

  趙雷認真點頭。

  「這次是事實。」

  「嗯。」

  「我喜歡事實。」

  沈靈兒看了看他濕掉的鞋。

  「你先把鞋脫了。」

  趙雷一愣。

  「幹什麼?」

  「鞋裡進水了。」

  「沒事。」

  「會磨腳。」

  「真的沒事。」

  沈靈兒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腳。

  趙雷低頭一看。

  鞋面雖然看不出來,鞋幫里卻已經滲出一圈淡紅色的水。

  楊密也發現了。

  「靈兒說得對,先脫下來看看。」

  趙雷只好坐到石階上,把鞋脫下。

  襪子已經濕透,腳後跟被磨破了一小塊。

  白思思從上面拿來干布,替他擦了擦。

  沈靈兒卻從老人身旁拿起一片寬大的蘆葦葉,將它沿著中間紋路撕開。

  趙雷問:「你拿這個做什麼?」

  「墊腳。」

  「蘆葦葉能墊腳?」

  「乾的可以。」

  她將蘆葦葉折成兩層,墊在趙雷腳後跟與鞋幫之間。

  趙雷試著穿回鞋子,走了兩步。

  「還真不磨了。」

  「因為你腳後跟被隔開了。」

  「這也算一種本領?」

  「生活。」

  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靈兒老師。」

  「嗯?」

  「你是不是沒有什麼不會的生活?」

  「會壞的東西很多。」

  「比如?」

  「你的木勺。」

  趙雷頓時低頭檢查。

  木勺好好地躺在布袋裡,沒有半點問題。

  「你嚇我幹什麼?」

  「提醒你。」

  「我現在保護得很好。」

  「你剛才差點用石頭砸壞水道。」

  「那和木勺沒有關係。」

  「你一緊張,什麼都有關係。」

  趙雷沉默片刻。

  「我現在不緊張了。」

  沈靈兒看向他濕漉漉的襪子。

  「你只是腳疼。」

  趙雷:「……」

  老人看著重新穩定的水道,將那隻木桶裝滿。

  他沒有再阻攔沈靈兒,而是轉身朝石階上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

  「上面的人已經走了。」

  沈靈兒抬頭。

  「誰?」

  「昨晚守在外面的人。」

  「你看見了?」

  「我聽見了。」

  「有幾個人?」

  「兩個。」

  「什麼時候走的?」

  「剛才。」

  沈靈兒看向石階入口。

  晨光已經照進來,草葉上掛著一層白亮的露水。

  入口旁邊的泥地里,果然有兩道新的腳印。

  一深一淺。

  一雙鞋底有釘。


  另一雙鞋底很平。

  趙雷也看了過去。

  「他們是不是發現我們下來了?」

  「沒有。」

  「你怎麼知道?」

  「他們沒有回頭。」

  「腳印能看出有沒有回頭?」

  「能。」

  沈靈兒走到入口處,蹲下身。

  兩道腳印一路朝北坡延伸,腳尖方向很清楚,只有最開始的位置留下了一道輕微的拖痕。

  「這個人停過。」趙雷說道。

  沈靈兒點頭。

  「但他沒有回頭。」

  「那他停下來幹什麼?」

  「等另一個人。」

  趙雷順著兩道腳印看了片刻。

  「他們不是一起走的?」

  「不是。」

  「一個走在前面,一個走在後面?」

  「嗯。」

  「後面那個人為什麼要停?」

  「他在等前面的人確認路。」

  趙雷想了想。

  「所以前面的人先走,後面的人跟著。」

  「不是。」

  「又錯了?」

  「後面的人先走。」

  趙雷低頭重新看腳印。

  「可這裡明明是前面的腳印。」

  「你只看見腳印。」

  沈靈兒指向旁邊一片被露水壓倒的草葉。

  草葉根部有一小塊泥,泥上沾著一層很細的白灰。

  「後面的人踩著草走。」

  「為什麼?」

  「鞋底有釘,不能留下痕跡。」

  「前面的人故意留下腳印?」

  「嗯。」

  「讓別人以為只有一個人?」

  「嗯。」

  趙雷皺眉。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留下第二道?」

  沈靈兒起身。

  「因為後面的人沒有想到,草會沾水。」

  趙雷抬頭看向那片濕草。

  他看了很久,終於慢慢點頭。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能把痕跡藏乾淨。」

  「嗯。」

  「那他們去了哪裡?」

  沈靈兒指向北坡。

  「去看羊。」

  趙雷愣住。

  「看羊?」

  「他們想知道水道有沒有被修好。」

  「那我們跟過去?」

  「不去。」

  「為什麼?」

  「今天要剪羊毛。」

  趙雷看了看北坡,又看了看遠處已經聚起來的牧民。

  「那些人不重要?」

  「重要。」

  「那為什麼不追?」

  「他們會自己回來。」

  「你怎麼知道?」

  沈靈兒指向草場邊緣。

  那裡有一隻剛被剪過毛的小羊,正努力從圍欄縫隙里鑽出去。

  它的後腿被一小撮羊毛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

  「因為羊會把他們帶回來。」

  趙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羊還能帶人回來?」

  「那隻羊會叫。」

  小羊果然發出一聲尖細的叫聲。

  不遠處,兩個牧民同時回頭。

  其中一個人迅速朝草場走來,另一個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沈靈兒看了那人一眼。


  「他不是牧民。」

  趙雷問:「怎麼知道?」

  「他聽見羊叫以後,先看的是水道。」

  趙雷臉上的表情逐漸認真。

  「他在確認水有沒有流。」

  「嗯。」

  「那他就是剛才的人?」

  「其中一個。」

  「我們要抓住他嗎?」

  「不抓。」

  「為什麼?」

  「他會自己走過來。」

  果然,那人看了幾眼水道,便朝草場方向走來。

  他走得不快,手裡還拿著一把剪羊毛用的彎剪。

  走近後,他對牧民說道:「這隻羊的毛纏住了。」

  「交給我吧。」牧民伸手。

  那人卻沒有立即把羊抱起來,而是蹲下身,檢查了一遍羊腿。

  動作很熟練。

  可他檢查完以後,並沒有先解開羊毛,而是抬頭看了一眼沈靈兒。

  沈靈兒也看著他。

  兩人隔著濕草地對視了片刻。

  那人先開口。

  「是你修的水道?」

  「不是。」

  「那是誰?」

  「石頭。」

  那人微微一怔。

  趙雷在旁邊補充道:「她只是把石頭放到了該放的地方。」

  沈靈兒看他。

  「你不用解釋。」

  「我這是幫你說清楚。」

  「說錯了。」

  「哪裡錯?」

  「石頭是我放的。」

  趙雷:「……」

  那人低頭解開羊腿上的毛結,動作很快。

  小羊掙扎了兩下,他立刻伸手按住它的肩膀。

  「這隻羊怕人。」

  沈靈兒說。

  「羊都怕人。」

  「它不怕剪刀。」

  那人手上的動作停住。

  沈靈兒走過去,蹲在小羊旁邊。

  「它怕的是你的手。」

  那人沉默。

  「你抓它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抖。」

  「天氣冷。」

  「今天不冷。」

  「我第一次剪羊毛。」

  「你剪過。」

  那人抬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剪刀沒有貼著皮。」

  沈靈兒指向他手裡的彎剪。

  「第一次剪的人,會怕傷到羊,剪刀會離皮很遠。你剛才只留了兩指寬。」

  「那又說明什麼?」

  「你剪過很多次。」

  那人沒有說話。

  小羊又叫了一聲。

  沈靈兒伸手接過彎剪。

  「給我。」

  那人沒有動。

  沈靈兒抬眼看他。

  「你想讓它一直叫?」

  他最終把彎剪遞了過來。

  沈靈兒沒有立刻剪,而是先摸了摸羊毛的根部。

  羊毛經過雨水和泥土浸泡,已經結成了幾團硬塊。

  她沒有從外面直接剪,而是將彎剪的尖端貼著結塊底部,慢慢分開。

  第一下,只剪斷了外層。

  第二下,剪刀往裡偏了半寸。

  第三下,整團羊毛順著她的手掉了下來。

  小羊後腿上的皮膚沒有一道傷口。

  周圍幾個孩子立刻圍了過來。


  陳豆豆睜大眼睛。

  「靈兒姐姐,你剪得比大人還快。」

  「因為他們剪得急。」

  牧民大叔接過羊毛,看了看切口。

  「沒有傷到皮。」

  趙雷也蹲了下來。

  「這個我能學嗎?」

  沈靈兒把彎剪遞給他。

  「能。」

  趙雷接過剪刀,神情立刻緊張起來。

  「我先剪哪裡?」

  「你先別剪。」

  「為什麼?」

  「你手還沒穩。」

  趙雷趕緊握緊剪刀。

  「現在穩了。」

  沈靈兒看了看他的手。

  「你握得太緊。」

  趙雷立刻鬆開。

  「現在呢?」

  「太松。」

  他又調整了一次。

  「這次呢?」

  「剪刀在你手裡。」

  趙雷鬆了口氣。

  「那就行。」

  沈靈兒點頭。

  「至少沒有掉。」

  趙雷看了看那隻小羊,又看了看彎剪。

  「剪羊毛是不是要順著毛長?」

  「嗯。」

  「不能逆著剪?」

  「可以。」

  「那為什麼順著?」

  「羊不會疼。」

  趙雷認真點頭。

  「這次我記住了。」

  「你記住沒用。」

  「為什麼?」

  「你沒有羊。」

  趙雷沉默片刻。

  「節目組有。」

  「那是牧民的。」

  「我可以借。」

  牧民大叔笑著說道:「可以借你一隻。」

  趙雷立刻精神起來。

  沈靈兒卻補充道:「只能剪一小塊。」

  「為什麼?」

  「你會把它剪成禿子。」

  趙雷的臉色變了。

  「我不會。」

  「你連木勺都磨漏過。」

  「那是木頭,羊不一樣。」

  「羊會動。」

  趙雷看了看正在甩尾巴的小羊,果斷把剪刀還了回去。

  「那我先看。」

  沈靈兒接過彎剪,繼續替牧民處理羊毛。

  她動作並不快,卻每一下都很穩。

  羊毛被一層層剪下,露出下面乾淨的淺灰色絨毛。

  幾個孩子逐漸看得入神。

  楊密站在旁邊,輕聲問:「靈兒,你什麼時候學會剪羊毛的?」

  「以前。」

  「也是爸爸教的?」

  沈靈兒想了想。

  「他不會剪。」

  楊密微微一怔。

  「那你跟誰學的?」

  「看別人剪。」

  趙雷在旁邊小聲說道:「終於有一件不是沈飛教的了。」

  沈靈兒頭也沒抬。

  「他教過我怎麼剪人的頭髮。」

  趙雷手裡的木勺差點掉下來。

  「你會剪頭髮?」

  「會。」

  「那你剪過誰的?」

  「你要試試嗎?」

  趙雷立刻後退。

  「我頭髮很貴。」

  「你的頭髮不值錢。」


  「那也不能隨便剪。」

  「你不是想學新東西?」

  「我可以先學剪羊毛。」

  沈靈兒看向他。

  「你剛才已經放棄了。」

  「我那是尊重羊。」

  小羊像是聽懂了,突然朝趙雷叫了一聲。

  趙雷連忙後退。

  「它是不是不想讓我剪?」

  「它只是餓了。」

  「那我更不能剪。」

  沈靈兒將最後一塊羊毛剪下,把彎剪遞給牧民。

  「好了。」

  牧民大叔摸了摸小羊的後腿。

  「這塊毛剪下來以後,它走路就不會被纏住了。」

  「嗯。」

  小羊甩了甩腿,立刻跑到一旁吃草。

  趙雷看著它跑遠,忽然說道:「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

  「做什麼都要先看。」

  沈靈兒點頭。

  「現在才發現?」

  「以前我也看。」

  「你看的是別人有沒有看你。」

  趙雷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確實常常如此。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勺。

  「那我現在看什麼?」

  沈靈兒指向他腳邊。

  趙雷低頭。

  自己的鞋帶不知道什麼時候散開了,鞋尖旁邊還沾著一團羊毛。

  他彎腰把羊毛撿起來,又重新系好鞋帶。

  沈靈兒看著他的動作。

  「這次可以。」

  趙雷抬頭。

  「真的?」

  「你終於看見自己的鞋了。」

  趙雷拿著羊毛,忽然笑了起來。

  「我今天又進步了。」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今天只是沒有摔倒。」

  「沒摔倒也是本事。」

  「對你來說是。」

  遠處,那個拿剪刀的男人已經將羊毛交給牧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毛,目光再次落向北坡。

  沈靈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水道旁,那幾塊剛擺好的石頭安靜地立在那裡。

  水流沒有變大。

  也沒有消失。

  只是按照新的方向,緩慢地流向草場深處。

  男人看了很久,忽然對沈靈兒說道:「你不該把水放出來。」

  「為什麼?」

  「有人會發現。」

  「已經發現了。」

  「那你還不怕?」

  「不怕。」

  「他們會找你麻煩。」

  沈靈兒低頭摸了摸大海豚的耳朵。

  「讓他們來。」

  男人神情複雜。

  「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

  「你不問?」

  「不想知道。」

  「你至少應該知道自己在幫誰。」

  沈靈兒抬頭看他。

  「我幫的是水。」

  男人徹底沉默。

  趙雷站在旁邊,低聲說道:「她說話一直這樣。」

  男人看向他。

  「你也是她的人?」

  趙雷立刻挺直腰。

  「我是她的助手。」

  沈靈兒看他。

  「你不是。」


  「那我是……」

  「搬石頭的人。」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掉的鞋和沾滿泥的褲腳。

  「搬石頭也算助手吧?」

  「算苦力。」

  趙雷的表情僵住。

  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輕,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

  沈靈兒看見他的笑,忽然說道:「你也剪過羊毛。」

  男人的笑容停住。

  「沒有。」

  「你剪刀拿反過。」

  「我只是幫忙。」

  「你剪過羊。」

  「那又怎樣?」

  「沒什麼。」

  沈靈兒轉身朝營地走去。

  楊密牽住她的手。

  「靈兒,接下來要做什麼?」

  「吃早飯。」

  趙雷立即跟上。

  「今天吃什麼?」

  「奶酪。」

  「那我能用木勺嗎?」

  「能。」

  趙雷臉上立刻露出期待。

  「真的?」

  「先洗乾淨。」

  「木勺已經洗過了。」

  「你沒有。」

  「我也要洗?」

  「你手上有羊毛。」

  趙雷低頭看了一眼,果然發現手指縫裡還粘著幾根細毛。

  「我現在就洗。」

  他跑到水桶旁邊,先洗了手,又捧起水摸了摸木勺。

  沈靈兒遠遠看著。

  「別用冷水泡太久。」

  趙雷趕緊把木勺撈出來。

  「為什麼?」

  「木頭會吸水。」

  「吸水不好嗎?」

  「會脹。」

  「脹了會怎麼樣?」

  「勺柄會裂。」

  趙雷立刻用干布把木勺擦乾。

  「那要怎麼洗?」

  「快速沖,馬上擦。」

  趙雷認真照做。

  他擦了三遍,仍舊不放心,又將木勺舉到陽光下看了看。

  沈靈兒走過來,伸手接過。

  她用指腹摸了摸勺柄,又聞了聞勺底。

  「可以。」

  趙雷鬆了口氣。

  「那我能用它喝奶酪嗎?」

  「奶酪不是喝的。」

  趙雷低頭看著木勺。

  「那就吃。」

  「奶酪也不能直接用勺子吃。」

  「為什麼?」

  「太硬。」

  「奶酪還有軟的?」

  「有。」

  「那我們吃軟的。」

  「今天沒有。」

  趙雷看了一眼桌上的奶酪,臉色逐漸變得複雜。

  「所以我忙了半天,還是不能用木勺?」

  沈靈兒點頭。

  「可以用。」

  趙雷眼睛一亮。

  「真的?」

  「給羊餵水。」

  趙雷:「……」

  沈靈兒把木勺遞迴給他。

  「水道修好了,先餵小羊。」

  趙雷低頭看著手中的木勺。

  遠處,那隻剛剪完羊毛的小羊正蹲在草地上,安靜地看著他。

  趙雷沉默片刻,抱著木勺走了過去。


  「來。」

  小羊往後退了一步。

  「別怕,我只是給你喝水。」

  小羊又退了一步。

  趙雷回頭看向沈靈兒。

  「它不信我。」

  「因為你太熱情。」

  「我對它好。」

  「你對它有聲音。」

  趙雷立刻放低聲音。

  「喝水。」

  小羊沒有動。

  他只好蹲下來,把木勺放在地上,自己往後退了兩步。

  過了一會兒,小羊終於慢慢走過來,低頭聞了聞木勺里的水。

  然後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趙雷眼睛亮了起來。

  「它喝了!」

  沈靈兒站在遠處。

  「嗯。」

  「我的木勺有用了!」

  「是水有用。」

  「可水在我的木勺里。」

  「木勺只是裝水。」

  趙雷低頭看著那隻小羊,忽然笑了起來。

  「裝水也很重要。」

  沈靈兒沒有反駁。

  陽光越過草坡,落在濕潤的草地上。

  小羊又舔了一口水。

  趙雷蹲在旁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稍微出聲,便會把它嚇跑。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說道:「靈兒老師。」

  「嗯?」

  「你看。」

  「看什麼?」

  「它願意用我的木勺喝水。」

  「嗯。」

  「是不是說明它開始相信我了?」

  沈靈兒看了一眼小羊。

  「它只是渴了。」

  趙雷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那也算一半。」

  「算。」

  趙雷立刻重新笑起來。

  就在這時,北坡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不是牧羊笛。

  也不是馬哨。

  聲音只有一下,隨後便徹底消失。

  沈靈兒抬頭看去。

  那個拿剪刀的男人已經不在草場邊。

  水道旁邊,只剩下一道新鮮的腳印。

  腳印通向北坡。

  而剛剛修好的水流,正沿著草根緩慢往前。

  沈靈兒抱起大海豚,牽住楊密的手。

  楊密問:「靈兒,又有人走了嗎?」

  「嗯。」

  「要過去看看?」

  「不急。」

  「為什麼?」

  沈靈兒看了一眼正在給小羊餵水的趙雷。

  「先讓他把木勺用完。」

  趙雷抬頭。

  「我還要用多久?」

  「等羊不渴了。」

  「那它要是一直喝呢?」

  沈靈兒望向北坡。

  「那你就一直餵。」

  趙雷低頭看了看小羊,又看了看北坡。

  片刻後,他認真坐穩。

  「行。」

  「我餵。」

  沈靈兒轉身牽著楊密走向營地。

  趙雷蹲在陽光下,手裡捧著那隻並不算漂亮的木勺。

  小羊舔一下。

  他便往前遞一點。

  小羊停一下。

  他便耐心等著。

  沒有人知道北坡那邊的人會帶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條重新流動的水,最終會流向哪裡。

  但至少這一刻,草場有了水。

  小羊有了奶酪以外的東西。

  而趙雷終於找到了木勺最適合做的事。

  給別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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