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草原上的霧還沒有散。
遠處的森林像一堵黑綠色的牆,樹冠連成一片,霧氣從林間緩慢湧出來,將原本清晰的邊緣遮得若隱若現。
節目組一大早便開始準備。
越野車停在營地外,車上裝著飲用水、帳篷、急救包、繩索、食物和各種戶外設備。林硯帶來的幾名工作人員也在檢查衛星電話和定位儀。
導演站在所有人面前,神情比往常認真了許多。
「進入森林以後,所有人必須聽從指揮。不能單獨行動,不能隨意觸碰植物,不能離開標記路線。」
趙雷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背包,聽完以後舉起手。
「導演。」
「你說。」
「如果我想上廁所呢?」
導演沉默了一下。
「提前報告。」
「報告以後呢?」
「由工作人員陪同。」
「兩個人一起上?」
「不是陪你上,是陪你去。」
趙雷鬆了口氣。「我就說節目組不會這麼沒有人性。」
白思思替他整理了一下肩帶。「你的包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
趙雷剛說完,背包便往後一墜。他整個人向前踉蹌了兩步,差點跪在地上。
白思思連忙扶住他。
「還不重?」
「這是重力突然變大了。」
沈靈兒從他身邊走過,伸手在背包上拍了一下。
「裡面有三瓶水,四包壓縮餅乾,兩件外套,一把摺疊鏟,三個手電,還有一隻鍋。」
趙雷睜大眼睛。「你沒打開怎麼看見的?」
「聽。」
「你聽見鍋了?」
「鍋碰到了水壺。」
趙雷低頭看向自己的背包,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
「那你能聽出來裡面還有什麼嗎?」
沈靈兒繼續往前走。
「你的襪子。」
趙雷一愣。「襪子也能聽出來?」
「你背包里有味道。」
周圍一下安靜了。
白思思默默鬆開了扶著他的手。
陳豆豆捂著鼻子往旁邊挪了兩步。「趙雷叔叔,你的包在攻擊我們。」
趙雷連忙將背包放下來,拉開拉鏈。
裡面果然有兩雙卷在一起的襪子。
「這是備用裝備。」
沈靈兒回頭看他。「你應該先換。」
「我昨天才穿。」
「所以才有味道。」
趙雷低頭聞了一下,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複雜。他趕緊將襪子拿出來,跑到車後面更換。
林硯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
「進入森林以後,氣味很重要。很多動物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強烈的氣味可能會引起它們注意。」
趙雷的聲音從車後面傳來。
「教授,我現在還來得及退出嗎?」
「可以。」
趙雷剛露出半張臉,便聽林硯繼續說道:「但退出以後,節目組不會補發通告費。」
趙雷立刻把臉縮了回去。
「那我還是堅持一下。」
沈靈兒走到裝備車旁邊。
林硯遞給她一個定位儀。
「這個你拿著。」
沈靈兒沒有接。
「沒用。」
林硯一怔。「定位儀怎麼會沒用?」
「它只能告訴你自己在哪裡。」
「這不就是它的作用嗎?」
沈靈兒看向森林。
「但它不會告訴你哪裡不能去。」
林硯神情一動。「所以你能判斷?」
沈靈兒沒有回答,只是從地上撿起一截枯枝。
她走到林區邊緣,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旁蹲下。枯枝被她插進泥土,輕輕一撥,下面露出一層細密的白色菌絲。
「這裡不能走。」
導演立即問:「為什麼?」
「菌絲斷了。」
林硯走過來查看。
「菌絲斷裂只能說明地面被翻動過。」
「不是地面。」
沈靈兒將枯枝往旁邊移了半寸。
泥土下面傳來輕微的空響。
她沒有繼續挖,而是拿起一塊小石頭,朝前方草叢丟去。
石頭落地的瞬間,草叢裡突然彈起一張細密的網。
網並不大,卻被幾根削尖的木樁固定在地面。網面上塗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陽光照上去,泛著淡淡的光。
幾名工作人員立刻後退。
林硯的臉色變得凝重。
「捕獸網。」
「不是普通捕獸網。」沈靈兒說道。
她用枯枝碰了一下網邊,粉末立刻簌簌落下。
「上面有麻藥。」
趙雷已經換好襪子,從車後面走了出來。他剛好聽見這句話,立刻停下。
「麻藥?」
「碰到皮膚,會先麻,再失去力氣。」
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幸好我剛才沒有碰。」
沈靈兒看他。「你碰不到。」
「我差一點就碰到了。」
「你離它還有三步。」
「三步也是差一點。」
沈靈兒伸手,從網邊拔出一根木樁。木樁底部纏著一縷藍線,藍線的末端被壓在泥里。
她捻了捻藍線,抬頭看向森林深處。
「這是給人準備的。」
林硯皺眉。「捕獸網為什麼會給人準備?」
「網眼太小,野獸會掙斷。」
「那是為了抓誰?」
「不想讓人走進去的人。」
導演的臉色難看起來。
「這條路線不是護林員提前勘察過嗎?」
林硯沒有說話。
沈靈兒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
「護林員沒有走這條路。」
林硯低頭一看,陷阱前方的草葉全部朝外倒伏,說明有人從森林裡面出來過,卻沒有人從外面進去。
「有人在裡面布置陷阱。」他沉聲說道。
「不止一個。」
沈靈兒指向旁邊的樹幹。
樹皮上有三道新鮮的刮痕,刮痕很淺,排列卻十分整齊。
林硯問:「這是做標記?」
「是。」
「代表什麼?」
「第三個。」
趙雷看向四周。「第三個陷阱?」
「第三個進來的人。」
林硯的目光一凝。
沈靈兒站起身,抱緊大海豚。
「前面還有兩個。」
趙雷立即問:「那第一個和第二個呢?」
沈靈兒抬手指向右側一棵巨大的冷杉。
「第一個在樹上。」
眾人抬頭。
樹冠之間沒有任何異常,只有幾根藤蔓垂落下來,隨著風輕輕晃動。
林硯拿出望遠鏡看了一會兒,忽然臉色變了。
「上面有東西。」
一隻用樹皮和藤蔓編成的籠子,隱藏在濃密的枝葉之間。籠子裡放著幾塊腐肉,下面還懸著一隻尖銳的鐵鉤。
趙雷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抓熊的?」
「不是。」沈靈兒說道。
「那是抓什麼?」
「引熊。」
趙雷的臉瞬間白了。
導演也聽明白了。「有人故意把熊引到這裡?」
沈靈兒點頭。
「等人進去。」
林硯立即拿出對講機。「所有人後退,重新規劃路線。」
沈靈兒卻看向另一邊。
「不用退。」
林硯皺眉。「這裡已經不安全。」
「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所以更應該離開。」
「現在離開,才會撞上第二個。」
林硯一愣。
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枚松果,朝左前方扔去。
松果落地。
沒有陷阱彈起,也沒有聲音傳來。
沈靈兒卻走到了右邊,在一片看似平整的落葉上停下。
她沒有踩,只是用腳尖輕輕碰了碰。
落葉下面,立刻傳出一陣細密的咔響。
趙雷往後跳了一步。
「這又是什麼?」
「壓板。」
沈靈兒蹲下來,用兩根手指夾起一片落葉。
下面是一塊削薄的木板,木板正中釘著一排短釘。短釘上同樣塗著灰白色粉末。
「第二個。」沈靈兒說道。
趙雷看著那塊木板,忽然認真起來。
「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挖坑?」
「坑會留下土。」
「那為什麼用木板?」
「木板不會塌。」
「你怎麼知道它不會塌?」
沈靈兒抬起眼。
「因為已經有人踩過。」
她指向木板邊緣。
那裡有一枚很淺的鞋印。
鞋印只有半邊,鞋跟位置卻被壓得很深,說明踩下去的人在機關啟動前及時收了腳。
趙雷盯著鞋印看了片刻,小聲說道:「布置陷阱的人,自己差點踩到了?」
「不是差點。」
「那是什麼?」
「他故意踩的。」
「故意?」
「確認機關還在。」
林硯的神情越來越沉。「他就在附近。」
沈靈兒轉身看向林區。
「嗯。」
「能找到嗎?」
「已經找到了。」
所有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森林邊緣,一棵倒伏的老樹後方,露出半截灰色衣角。
導演剛要出聲,沈靈兒已經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
她沒有走過去,而是從背包里取出一隻小巧的金屬盒。
趙雷好奇地湊近。「這是什麼?」
「蜂蠟。」
「你帶蜂蠟進森林做什麼?」
沈靈兒打開盒蓋,取出一小團黃色蠟塊,捏在指尖揉軟。隨後,她將蜂蠟按在一片樹葉背面,再用樹葉輕輕貼到地面。
幾秒後,樹葉微微鼓起。
沈靈兒把它揭開。
蜂蠟上留下了三枚清晰的細小孔洞。
林硯看著那三個孔洞,臉色微變。
「地面有針?」
「螞蟻。」
趙雷鬆了口氣。「螞蟻有什麼好怕的?」
沈靈兒把樹葉翻過來。
蜂蠟表面迅速浮起一層細密的紅色斑點。
「火蟻。」
趙雷的臉色重新變白。
「它們會咬人?」
「會。」
「咬了以後呢?」
「腫。」
趙雷剛要放鬆,沈靈兒又補了一句。
「嚴重的會休克。」
趙雷立刻看向自己的褲腳。
「那我剛才有沒有碰到?」
「沒有。」
「確定?」
「你還在說話。」
「被咬了也能說話吧?」
「你會先哭。」
趙雷立即閉上嘴。
樹後的灰色衣角輕輕動了一下。
沈靈兒將蜂蠟收回盒子,低聲說道:「出來。」
沒有人回應。
她抱著大海豚,朝那棵倒樹走去。
林硯想攔住她。「不要靠近。」
「他沒有武器。」
「你怎麼知道?」
「衣服沒有重量。」
「看衣服就能知道?」
沈靈兒停在距離倒樹三步的位置。
「如果有武器,右側會下垂。」
林硯看了看,果然發現那人的右側衣襟平整,沒有被任何物品拉扯的痕跡。
沈靈兒又說道:「他左腳受傷。」
「什麼?」
她抬腳,將一顆松果踢到樹後。
灰色衣角猛地往後一縮,隨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林硯立即聽了出來。
「他的左腳不能用力。」
沈靈兒點頭。「昨天踩過自己的機關。」
樹後的人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臉色蒼白,左腿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他手裡沒有武器,只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
趙雷看著那根木棍,小聲說道:「這還不算武器?」
沈靈兒看向他。
「算。」
趙雷往林硯身後挪了一步。
男人盯著沈靈兒,聲音沙啞。
「你不該進來。」
沈靈兒抱緊大海豚。
「你也不該布置陷阱。」
「這是為了保護森林。」
「不是。」
「你知道什麼?」
沈靈兒指向他身後的老樹。
「你在樹洞裡藏了東西。」
男人臉色驟然一變。
趙雷忍不住探頭。「樹洞裡是什麼?」
沈靈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那棵倒樹的樹根。
那裡有一塊被泥土覆蓋的黑色木盒,盒蓋上纏著藍線。
風從森林深處吹來。
木盒裡面,傳出了一聲極輕的敲擊。
咚。
趙雷抱緊背包。
「靈兒老師。」
「嗯?」
「這次裡面不會又有人在等吧?」
沈靈兒走到木盒前,蹲下身。
「不是人。」
「那是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盒蓋。
木盒裡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密的抓撓聲。
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沈靈兒抬頭看向他。
「你把它關了多久?」
男人沒有回答。
盒子裡的抓撓聲越來越急。
沈靈兒伸出手,解開了藍線。
木盒蓋子彈開。
一隻渾身漆黑的幼獸,猛地從裡面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