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父雲母何等人精。
第一次見面就討厭一個人很正常，雲梔可以討厭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
雲家作為她的後盾，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內，所有東西都屬於雲梔後花園的一部分，供她肆意玩樂。
但只討厭一個人不行。
何況，聽完這些話，「討厭」這個詞還得打上一個問號。
他們清楚地知道，或許這個時候，雲梔是真的討厭對方，但又好像沒那麼討厭對方。
只是無論她對江停的態度究竟是什麼，順從她總好過忤逆她。
多少小情侶都是在父母的反對下生生感情深厚起來的，雲父雲母才不會做那樣愚蠢的事情。
他們只是決定給江停送錢而已。
沒有主動聯繫，沒有見面，只是喊了助理傳話。
——多麼優秀又可憐的男孩子，作為孤兒，平日裡的生活一定很難過吧？
——剛好，我們梔梔心善，嘴硬心軟，這樣吧。只要你平日裡陪一下雲梔，給她補補習，配合一下她天馬行空的想法，我們就給你五十萬。
——期限？先到高考結束吧。要是她之後還想要你陪，那就之後再說。先別著急拒絕，那是一個會讓你滿意的數字的。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相信你會知道怎麼選擇的，對嗎？
五十萬，短暫地買斷一個少年人的尊嚴，值得嗎？
只要忍耐忍耐大小姐的頤指氣使，忍耐忍耐她的作天作地。
反正她最多就是在嘴巴上說一說，並不會真的做什麼很過分的事情。
只要……那不是江停喜歡的女生。
雲梔難得那麼生氣，連晚自習都不上了，拉著他來到樓梯口，一張盈白的小臉被氣得滿臉生暈。
「江！停！你竟然收我爸爸媽媽的錢，和我爸媽告狀，還幫他們監督我？！」
「我們倆的事情，我們自己處理就好了，你幹嘛要牽扯別人？」
她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緒：
「你怎麼……你怎麼是這樣壞這樣討厭的人啊！」
江停想說自己沒有收錢，他也沒有告過狀，更沒有幫著雲父雲母監督雲梔。
可那天晚上，他看著雲梔的透著怒火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江停確實比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要聰明。
他也確實可以和雲梔解釋。
可就算說了又怎麼樣呢？
雲梔會相信他，還是相信愛她至極的家人？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雲梔願意相信他，然後呢？
尊嚴對於江停來說根本不值錢，他完全不在乎賣給誰。
有機會的話，江停還能開個拍賣會，讓高價者得。
但他那點可笑的、微薄的，連江停自己都不在意的東西，唯獨不能在雲梔那裡出賣。
只是萬事大多不順人意。
眼前雲梔的氣惱也證明了，只要雲父雲母想，他們有一百個辦法叫雲梔徹底與他斷開聯繫。
興許是江停沉默太久，讓雲梔誤會了什麼。
她定定地看了他好幾秒。
幾秒之後，見江停什麼都沒說話，女孩子也只是垂了垂眼睛。
他聽見雲梔輕輕地說：
「江停，你真的很討厭……我討厭你。」
清淺的聲音散在空氣中，雲梔也轉身離開了。
就這樣，兩人不歡而散。
而江停在一夜的失眠過後，找到了雲家派來的助理。
「五十萬，我收下了。」
少年瞳色深深，面無表情的樣子冷得有些嚇人。
只是助理不在意，連一面都不願意和他見的雲父雲母，更是絲毫不在意。
唯一在意這五十萬的，或許只有江停和雲梔。
但如果不收下這五十萬的話，江停連靠近雲梔的資格都沒有。
沒了江停，還有許停、趙停、謝停……多得是人可以取代江停的位置。
下層人連不甘心都顯得痴心妄想。
那就不要強求好了。
江停對自己說：別惺惺作態了。
要這點尊嚴做什麼？既然有了買主，那就順水推舟賣個好價錢吧。
反正他只是一個孤兒。
反正雲梔從第一面起就不喜歡他。
反正雲梔怎麼樣都不可能會喜歡他，那就最好永遠都討厭他，最最討厭他。
反正註定得不到雲梔的喜歡。
她討厭他，那就讓她討厭好了……
只是有時候，江停也會有點悵然。
畢竟從那天之後，雲梔看他的眼神就永遠停在了樓梯間那時。
反感的、討厭的。
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時間，少女偶爾望來的眼睛，會因為光線和角度，顯得澄澈而柔和。
輕輕彎著，睫羽在眼角垂落淺淺陰影，眸中他的倒影跟著天光日色一起變作她眼眸的水色，與瞳紋一起在裡邊細細閃動。
「江停……」
讓江停有時候有種錯覺，她好像也不是如表現出來的那副模樣那般討厭他。
好像只要他努一努力，他就能觸碰到那明淨皎潔的月亮。
……但那只是江停的錯覺。
事實證明，雲梔就是單純地討厭他而已。
他一無所有的時候，雲梔不喜歡他。
他開始什麼都擁有的時候，雲梔還是不喜歡他。
好像無論怎麼做，雲梔的目光都不會為他停留。
哀求乞憐是沒有用的。
威逼利誘、強迫威脅好像也只管用了一小段時間。
他好像生來就在她心底留下一個討厭的位置，不管江停再得勢、再呼風喚雨，雲梔永遠也不會正眼瞧他。
她連喜歡他的話都說得那麼敷衍，卻輕易把他哄得暈頭轉向。
最可笑的是，從來不相信這種東西的江停，竟然曾幻想過和她永久。
即便現在，江停也軟弱地試圖抓住雲梔的手：「梔梔……」
雲梔道：「不要喊我梔梔，真噁心。」
江停視野開始閃爍：「……噁心，嗎？」
女孩子雪白的臉蛋上，神色有一瞬的輕慢：「那當然。」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從一個窮小子搖身一變成了什麼『江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忽然有了那麼奇怪的能力。」
她笑起來：「但想想也知道，我怎麼會喜歡一個我討厭的人呢？」
「我忍了你好久了。」
「明知道我不喜歡你，還敢給我遞上這麼多可以殺死你的東西……」
「江停，你真的好蠢啊。」
雲梔在笑，系統也在笑：【誒，好狼狽啊宿主】
它裝模作樣嘆起氣：【怎麼回事啊？你好像快要死了】
【不是都叫你使用道具了嗎？你都看到了她的好感，也知道黃智不久前找了她。】
【宿主，仿生人管家沒通過智能和你報備黃智都被拷問出什麼消息嗎？】
【她從你給的空間儲物袋掏出了什麼東西，剛剛對你做了什么小動作，難道你真的一無所覺嗎？】
【但你為什麼沒拒絕，為什麼不肯相信道具的結果呢？】
【啊呀。人類總是這樣盲目痴愚的嗎？還是只有宿主你是這樣？】
江停已經沒有任何心神去聽系統的話。
此恨無期的藥效已經開始深入骨髓，智能刺耳的警報聲甚至開始蓋過雲梔的聲音。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請儘快接受治療！】
【生命值僅剩6%、5%、4%、3%……】
而雲梔也只是甜甜地對著他笑：
「去死吧，笨蛋。」
江停已經聽不清雲梔說什麼了，他只能看見雲梔推開他，往外走。
和第一次見面那樣。
和那天晚上一樣。
和之後每一次都一樣，只留給他背影。
冷淡的、決絕的，毫不在意，就像是她對他的好感度。
不是喜歡，不是討厭。
只比陌生人好上一些，卻也能轉頭就忘。
哪怕此時他真的死亡，也不會在她的心上留下半點漣漪。
江停只能從喉嚨里斷斷續續地嗆出一點氣音。
「yun……zhi……」
雲梔……梔梔……不要走……
求你，求求你……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怎麼樣好像都留不下你？
雲梔——
江停眼眸被蒙濕了，細雨打濕在他的臉上，露出蒼白而陰翳的扭曲表情。
烏黑的血液從他耳鼻溢出，全身無法動彈，呼吸一度被堵塞，連眼眶都在深深流血。
在無盡的痛苦和眩暈中，江停只能眼睜睜看著雲梔從自己身邊離開。
滴滴滴的警報聲什麼時候消失，江停也不知道了。
他的心破了個大洞，鮮血不住地往外流淌，隨著心臟脈動到全身，將江停徹徹底底腐蝕。
大雨模糊了所有的痕跡。
在搖曳不定的視線中。
雲梔越走越遠。
——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真可憐，宿主】
不知多久過後，系統冰冷的聲音落在江停的腦海里。
它聲線平靜，若有似無地透著一點微妙而惡意的笑：
【——看來，你被拋棄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