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緩車速,透過擋風玻璃打量這座小縣城。
路不算寬,兩旁種著有些年頭的梧桐,樹蔭把午後的光剪得碎碎的。
遠處山脊一層疊著一層,像誰用淡墨隨意抹出來的。
城邊有水,水面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白。
三面環山,一面向水,小得幾乎一眼能望到頭。
「這兒挺不錯啊,」我感慨一聲,「三面環山一面向水,風景不錯,而且縣城也不大,感覺生活在這裡挺舒服啊。」
旺哥點點頭,目光還看著窗外:「是啊,以前咱們走的這條路還沒這麼寬,都變了……」
他說完這句話後,眼神才終於有點失神了。
可能,他又想起了那些過往吧。
車裡安靜下來,只剩發動機低低的轟鳴。
我偷空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那點情緒被壓得很深。
人大概都這樣,越在意的,越不肯輕易說。
可我還是好奇。
我好奇的不是他分手這件事本身,而是他當初為什麼要和那麼優秀的一個女孩子主動分手。
那不是一個輕易能做的決定,尤其對旺哥這種表面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的人。
於是我又忍不住問道:「旺哥,你還沒說,你為什麼跟她分手呢?」
旺哥這次沒有沉默,很果斷地說道:「很簡單,就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啊?」我愣了一下,「那……那她嫌棄你麼?」
旺哥依舊果斷搖頭:「沒有,從來沒有。」
「那不就對了。」我笑了笑,「就像我現在跟蘇晴在一起,你知道蘇家吧?我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我都沒放棄。」
旺哥嘆了口氣,自嘲地笑道:「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有毅力嗎?我骨子裡就是個懦弱的人。」
我沒說話。
因為我覺得旺哥特別清醒,清醒得有點殘忍。
他繼續說道:「就好比之前我們去無人區,在拉薩時,我得知天氣情況不好,就放棄了。你說,我是不是懦弱?」
我沉默了一下,搖頭說:「我覺得這是審時度勢。」
旺哥又自嘲地笑了笑,搖搖頭:「你就別安慰我了,我什麼人心裡太清楚了。換句話說,如果我沒有一個好的家庭,我他媽啥也不是,可能現在還在廠里打螺絲呢。」
看吧,這就是旺哥。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清楚到連一點幻想的空間都不給自己留。
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又問:「所以,你就是因為覺得自己配不上她,選擇跟她分手?然後她就同意了?」
旺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一指:「前面路口右轉進入小路繼續往裡走就到了。」
我點點頭,打轉方向進入一條小路。
小路比剛才那條路窄了不少,兩邊的草幾乎要漫到路沿上。
車輪壓過凹凸不平的水泥面,車身輕輕晃著。
旺哥也在這個時候繼續說道:「對,我剛才都說了,她是一個特別理智特別冷靜的人,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她只是問了我原因,我也理智地跟她解釋了,然後就同意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在一起那麼久,這也太乾脆了吧?」
「她就是那麼乾脆的人,性格如此。不是她不近人情,而是不想拖泥帶水。」
「然後你們就再也沒聯繫了?」我又問。
旺哥輕輕點頭,嘆道:「前兩年我在以前的同事口中聽見她的一些消息,說我跟她分手後沒多久,她就出國了。」
「你剛才說了,她一直想出國留學,應該是去完成她的夢想了吧。」
旺哥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扯起嘴角苦笑道:「其實她出國的機會是廠里給的,而且早就計劃好的。但她一開始是拒絕的,直到我和她分手。」
我頓時有些驚訝,轉頭看了旺哥一眼:「這些情況你當時知道嗎?」
旺哥搖了搖頭,表情有些麻木:「我當時要是知道,可能就不會和她分手了。」
「所以,這算是一種錯過吧?」
旺哥沒有回答,只是又點燃了一支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平靜地說道:「不過我現在已經釋然了,也許這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也許吧。
長遠來看,這可能真是一件好事。
我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之後呢?還有新的消息嗎?」
旺哥搖搖頭:「沒有了。她這個人好像徹底從我的世界消失了。也許,她現在已經很優秀了吧,應該也已經結婚了吧。畢竟,我們都不小了……」
我從旺哥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落寞和後悔。
雖然他沒有太過於表現出那種悔恨,但男人懂男人,有時候一個眼神就能看出來。
我和旺哥最大的區別就是,他太清楚自己的定位了,而我是太不自知了。
我跟蘇晴在一起,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配不上她這種問題。
我只想好好經營我們的感情,好好努力讓她過上和以前差不多的生活。
雖然,可能對我來說很難,但我也一直在努力。
旺哥就不同。
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也不想去折騰。
就像現在這樣自己開一個小店,反正他一輩子也不至於太愁吃穿。
說不清哪種好,因為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
就在這時,旺哥突然開口喊住我:「好了,就在這裡停下吧。」
我踩下剎車,將車停了下來。
車身停穩後,四周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河水流過的聲音。
然後我順著旺哥的目光看去。
就在離我們一條小河對面,有一個不大的村子。
青瓦白牆,零零散散地伏在山腳下。
旺哥口中的那個她,應該就住在這個村里。
當然現在肯定沒在這裡。
我好奇地問了一句:「旺哥,哪一個房子是她家啊?」
旺哥抬手一指:「那個門前有棵桂花樹的紅磚房。」
我仔細看去,雖然距離還有點遠,但也能看出來那裡已經很久都沒住人了。
門前的桂花樹周圍都長滿了草,屋頂的瓦片也像被歲月壓得低了一截。
風一吹,河面皺起來,那棟紅磚房在水裡的倒影也跟著晃。
我忽然又問道:「她父親住這裡吧?怎麼感覺好久沒住人了呢?」
「聽說前兩年喝酒喝大了,回來的路上掉進河裡淹死了。」
「……」
我有點無言以對。
不過這對旺哥的前女友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但不得不說,這個小村子的風景還真挺不錯的。
特別是眼前這條小河,河水清幽,岸邊綠意環繞,河床上有被水洗得發亮的石頭,也有不知名的野花,一簇一簇地開著。
若不是知道那些舊事,我大概真會覺得這裡是個適合養老的地方。
旺哥失神地看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對我說道:「行了走吧,別耽擱行程了。」
我也收回眼神,隨即發動車子。
可我剛掛上擋,車窗忽然被人敲響。
我轉頭一看,就見玻璃上出現一張蒼老的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