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做夢,她常常夢到現代的親人。
不,不能說是夢,因為如果是夢的話,應該像上次一樣,夢到以前發生過的事情。
而不是她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臥室床上動彈不得,只能隱隱約約聽見父母哥哥的聲音。
更不會聽見他們說,他們都在等她回家。
就在昨晚,哥哥找來的高僧一語道破她離奇的遭遇,並告訴她,只要去往一處名叫「忘川」的地方,便能踏上回家的歸途。
回家。
這兩個字在心底反覆迴響,明意忍不住激動起來。
「誒呀,你怎麼哭了?」陸三娘一驚。
明意愣了愣,下意識抬手撫上面頰,指尖觸到一片濕涼。
原來不知不覺間,眼淚已經落了滿面。
銅鏡里,大紅嫁衣襯得那張清艷的臉,淚水順著下頜緩緩滑落,滴落在錦緞之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明意垂眸掩去眼底的興奮雀躍,輕聲道:「沒什麼,我只是...太期待了。」
陸三娘拿帕子給她拭淚,笑了笑:「嚇我一跳,原來是高興得掉眼淚珠子了。」
明意也跟著莞爾一笑,「是啊,我太高興了。」
她們都以為她是因為要嫁人了,心中百感交集才落下淚來,無人知曉,這淚水是因為她有了回家的希望。
明意的日子一下有了盼頭。
換上原來的衣服時,明意隔著屏風,沒頭沒尾地問陸三娘:「三娘,你可知道『忘川』在哪?」
陸三娘從前家裡是走鏢的,去過許多地方,也見過不少奇聞軼事,說不定能從她這裡得到關於忘川的線索。
「忘川?沒聽說過,這是哪裡?」陸三娘回答。
明意眼裡掠過淡淡的失望,但只有一瞬,便語氣如常道:「我也是偶然間聽別人說的,有些好奇罷了。」
陸三娘道:「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聽過不少山河險地、世外村落,卻從沒聽過叫忘川的地界。莫不是什麼山野里的小水澗,或是說書人編出來的地名?」
「...或許吧。」
她原本還盼著陸三娘見多識廣,能說出一二,眼下看來,那高僧口中的忘川,並非大雍疆域內尋常能尋到的去處。
明意淡淡一笑,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旁人只當她隨口一問,沒放在心上。
陸三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別想那些稀奇古怪的,好好歇息,明日便是大婚,可不能帶著倦容上喜堂。」
「好。」明意低低應了一聲,壓下心底那點落空。
都等了這麼多年,她不著急。
...
「忘川?她怎麼突然對這個地方感興趣?」
宗羨聽著黑衣女護衛跪地稟告,眉毛擰成一團,敏銳地意識到不對。
自從明意遭人暗算後,宗羨便加重了對她的防控,既是保護,也是一種監視。
經歷這麼多坎坷,失而復得,他們就快成為真正的夫妻。
他實在不願再出現任何意外,更接受不了再次失去她,倘若她再次從自己眼前消失,他不敢想他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來。
季明意是唯一一個能讓他瘋魔,也是唯一能讓他冷靜的人。
女護衛耳聰目明,記性極好,當時屋內的對話她都聽見了,於是一五一十地交代出來。
宗羨生性多疑,聽完對方說的話疑心更重,明意為大婚喜極而泣?別人會信,他是萬萬不信的。
一定有別的原因。她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地方感到好奇。
而她最近的動向他都一清二楚,她鮮少外出,幾乎不與外面的人交流,可她卻說是偶然間聽別人提起「忘川」,分明是在撒謊。
她在為忘川而哭。
為什麼?她又有什么小秘密?
他接受不了她有事情瞞著他,他想知道她的一切。
一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自心底升起。他莫名想到之前她倒在榻上哭著說想回家。梨花帶雨,泣淚沾襟。
宗羨心臟一痛,立即吩咐下去:「去查查,這個忘川是什麼地方,給我查清楚!」
「是。」
等人走後,宗羨將桌上的東西盡數掃落,瓷瓶與硯台重重砸落在地,碎裂之聲接連響起。
他胸口起伏,雙手撐在桌沿,手背青筋暴起,幾縷黑髮自鬢角垂落,遮不掉眸底的陰騭沉鬱。
閉了閉眼,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偏執與惶然。
按舊俗,未婚夫妻在大婚前日不能見面,否則會給婚姻帶來不幸。
宗羨原想按捺住,今日不去找季明意,老老實實熬過最後一夜,明日就光明正大娶她、守她。
可他忍不住。
見不到她人,他心裡不安極了,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食他的心口,抓心撓肺。
令他沒想到的是,明意也還沒安置。
她太興奮了,興奮得睡不著覺,便叫上幾個人在屋子裡打葉子牌,時不時傳出她銀鈴般的笑聲。
輸錢了也不見難過,肉眼可見的心情極好。
眾人皆未多想,只當她是即將成為首輔夫人,心中歡喜,畢竟這種事落到任何人頭上,都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
唯獨宗羨臉色愈發凝重。
今夜偷偷來看明意的,並非只有他一人。
汪印本是放心不下,怕明意受委屈難過,特地過來探望,卻不料撞見宗羨立在此處。
汪印打趣道:「這麼晚了還過來,難不成還怕你心愛的新娘子跑了不成?」
宗羨淡淡一笑:「是啊。」
汪印目光望向那間燈火通明,笑語不斷的屋子,道:「你也不用這麼擔心,我看她已經對你動情了,不然哪會這麼高興。行了,回去吧,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宗羨對明意那份一往情深,汪印一直看在眼裡,對他的印象早已改觀。
倘若明意也喜歡他,兩情相悅,那便再好不過。
屋內,丫鬟們不敢陪明意玩太晚,怕耽擱了明日的大事,這罪責她們可擔待不起了,明意卻皺著眉,直說毫無睡意。
有人便取來果酒,說淺飲兩杯便能安神助眠,明意便喝了。
她本就酒量淺,沒片刻便染上幾分醉意,面頰暈開一層桃色,丫鬟們扶著她到拔步床上躺下。
她青絲散落在枕上,一雙美眸半闔,丫鬟細心替她掖好錦被,放下輕薄紗帳,轉身去剪燭芯。
屋內燈火登時暗了幾分。
丫鬟們輕手輕腳退出門外。沒過多久,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踏入房間,靜靜立在紗帳之前。
明意頭腦昏沉,朦朦朧朧,抬眼便看見了這道影子。
「...誰在外面?」她含混不清,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可手臂發軟,又無力地跌了回去。
眼看腦袋就要撞到床頭硬實的木架,一隻溫熱的手掌及時托住了她。
明意借著微弱的燈光,看清了宗羨的臉。
宗羨身形微躬,一手托住她腦袋,一手撐在榻邊,漆黑幽深的鳳眸鎖著她,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什麼也沒說。
明意盯著他,抬起手,衣袖往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
她的手落在宗羨皺得緊緊的眉頭上,疑惑:「你不高興麼?」
宗羨不知她這是完全醉了還是沒醉,應了聲:「就要娶你了,我自然高興。你呢?」
明意露出一抹燦爛明媚的笑:「我也高興!」
宗羨立刻追問:「你為何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