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在她旁邊坐著，沒有像念念一樣不停地換姿勢，她的坐姿從蹲著變成了側坐，手撐在身側的地面上，姿態依然安靜。
琪琪從屋子裡蹭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她走到念念身後半步的位置站定，沒有蹲下來，也沒有說話，就站在念念身後低頭看著棋盤。
她看了一會兒，嘴裡嚼著桂花糕，腮幫子一下一下地鼓著，目光在黑白棋子之間緩慢移動。
棋盤上的局勢開始變了。
李震東的白子吃了羅海生一枚黑子，把那枚黑子拿起來放在自己棋盒旁邊的空地上，動作自然又熟練。
念念的眼睛跟著那枚黑子從棋盤轉移到空地，又轉回棋盤上。
"爺爺，你被吃了一個。"念念的語氣帶著點惋惜。
羅海生嗯了一聲，面色不變，又在另一個角落落了一枚黑子。
"你不心疼嗎？"
"棋子落下去就是給人吃的。"
念念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於是點了點頭，假裝自己聽懂了：
"哦……那念念以後下五子棋被吃了棋子也不心疼。"
羅海生這回沒忍住，轉過頭看了念念一眼。
他的目光在念念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回去了。
念念注意到他落子的手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思量什麼，最終還是落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李震東笑著搖了搖頭，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他喝完之後放下碗，順手把那枚剛被拿掉的黑子撥到自己這邊的石桌邊角上，離棋盤遠遠的。
念念的視線又追著那枚黑子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確認它停穩了才收回來。
"李爺爺，你吃了我爺爺的棋子會放在那邊，是有什麼講究嗎？"
李震東開口："沒什麼講究，老朽就是習慣了。吃掉的棋子放在一邊，心裡清爽。"
念念想了想，覺得這個習慣她也可以學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正在用小石子堆塔的小青。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袖口裡爬出來的，正用一顆一顆的小石子疊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塔。
然後伸手把那座小塔最上面那顆石子拿走了，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小青的爪子撲了個空，抬頭看著念念："小主人！小青疊了好久的！"
念念沖他嘻嘻笑了一聲："念念先幫你收著，等會兒還你。"
小青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低頭重新開始疊。
嘴裡小聲嘀咕著：
"疊好了又被拆，疊好了又被拆，小青的命怎麼這麼苦呀……"
念念沒有理他，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棋盤上。
羅海生和李震東又下了幾手棋，節奏比之前慢了一些。
棋子在棋盤上越落越多，空曠的區域逐漸變窄。
念念能看到白子和黑子在棋盤中央區域擠成一團，分不清誰包圍了誰。
"爺爺，這樣還要下多久呀？"念念問。
羅海生看著棋盤："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過兩刻鐘。"
念念不知道兩刻鐘是多長時間，但聽羅海生的語氣像是很短的樣子，於是她又蹲好了。
午後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在石桌上移動。
棋盤上的光斑從左上角慢慢挪到了右下角，像一根看不見的指針正在緩慢走完它該走的刻度。
念念跟著光斑的移動調整了兩次自己的坐姿，從側身變成正坐。
又從正坐變成盤腿，腳丫子在地面上蹭了兩下，把一小片塵土蹭平了。
小青重新疊好了一座小塔，這次比剛才那座高了一顆石子。
他滿意地繞著小塔爬了一圈，然後蹲在旁邊，兩隻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念念看，像是在等她會不會再來拆。
念念沒有注意到他，她的注意力全在棋盤上了。
羅海生正在落最後一手棋，手指在棋盤上方停了片刻才落下去，落在棋盤中央偏左的位置。
李震東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黑子，然後笑了，把手裡捏著的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裡。
"老朽輸了。"李震東說。
念念愣了一下："啊？李爺爺你輸啦？"
"輸了輸了，輸得心服口服。"李震東笑著搖頭。
"你爺爺最後那手棋落得妙，老朽沒防住。"
念念低頭看棋盤，試圖找到那枚"落得妙"的黑子在哪裡。
她找了一會兒，沒找出來哪枚跟別的長得不一樣，但她不打算承認自己看不懂，於是點頭：
"嗯，念念也覺得那手棋落得妙，嘿嘿。"
羅海生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開始收棋子，把棋盤上的黑子一枚一枚撿回棋盒裡，動作比下棋的時候快。
李震東也幫忙收白子，兩個老頭一人收一邊，石桌上很快又空出來了。
念念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小小也跟著站起來，把桂花糕碟子端回屋子裡去了。
琪琪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桌上正在收棋子的羅海生和李震東。
然後繼續往屋裡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小金從矮冬青旁邊直起身來，雙手還插在兜里，慢悠悠地往屋裡走。
經過念念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低頭小聲說了一句：
"念念，你爺爺下棋確實比你爸強。"
念念眨眨眼："你這話跟爸爸說去。"
小金沉默了一下："……算了，小爺還想多活幾天。"
然後他加快腳步走了，像是在避免被屋裡某個方向飄來的感知，察覺到這句評價。
念念看著他的背影嘻嘻笑了一聲，低頭對腳邊的小青說了一句：
"你聽到沒有，小金說爺爺下棋比爸爸厲害，要是被爸爸聽到了，小金肯定要倒霉啦，嘻嘻。"
小青從石塔旁邊抬起頭，嘿嘿一笑：
"金大爺那張嘴就是欠收拾，小青早就想說了……"
"那你剛才怎麼不說？"
"小青……小青剛才在疊塔，沒空說。"
"哼哼，你也是慫包一個。"
念念彎腰把腳邊那座小塔最上面那顆石子再次拿走了，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這個念念幫你收著，下次再還你。"
小青看著自己又矮了一截的石塔，默默低頭重新開始疊了。
嘴裡小聲嘀咕著："命苦啊……小青的命好苦啊……"
念念假裝沒聽見，啪嗒啪嗒跑回屋子裡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羅海生和李震東還在石桌邊收拾棋盤。
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在石桌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滑走了，落到了石桌底下的青苔上面。
李震東把最後一枚白子收進棋盒，扣上蓋子。
他抬頭看了看羅海生，語氣比剛才輕了些：
"羅先生，念念這孩子跟老朽第一次見她的時候，變化太大了。"
羅海生把黑子盒子扣好，布袋系上口："嗯。"
"像羅仙師。一樣的性子，嘴上不饒人，心裡頭門兒清。"
羅海生沒有接話。
他把布袋提起來，拄著石桌邊沿站起來，往屋裡走了兩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震東一眼：
"進來吃口茶。"
李震東笑了笑，拄著拐杖跟了上去。
院子裡只剩下那棵半枯的樹。陽光照在有葉子的那半樹冠上，綠得發亮，葉片邊緣鍍著暖黃色的光。
屋裡傳來念念拉椅子坐下的聲音，然後是林雪問"要不要再吃點水果"的聲音。
然後是念念"好呀好呀"的聲音，脆亮亮的，隔著院子都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