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主任,海島肯定不能和首都比。正像你剛才說的,首都製藥廠可能一天的產量,就頂得上我們製藥廠一年。」
林芷蘭的聲音不急不緩,「您是從領導的角度來看這件事,產量上去,惠及更多病人,這個道理我懂,我也舉雙手贊成。」
羅華神色認真,他正是這個意思。
林芷蘭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你們沒去過海島,我們島上的人大多以出海為生,靠天吃飯。要是碰上颱風或者是風浪大了,魚汛不好的話,就得勒緊褲腰帶。
島上除了部隊,常住人口不到兩萬,也就三個製藥廠工人的人數總和。可這兩萬人里,唯一進廠當工人的途徑,只有我們製藥廠。」
現在這個年代,工人算得上是社會地位比較高,也是比較吃香的職業。
屬於吃商品糧,鐵飯碗,工資穩定,還有各種福利,是普通人能摸到的最好出路。
海島的地方領導,曾經也想過辦廠。
住在海邊,海貨有天然的優勢。
地方上曾經考慮過建生蚝廠和魚罐頭廠。
可是附近很多地方,這樣的廠已經建起來了,技術和銷售渠道也趨於成熟,海島只能作為供貨商,沒有辦法建立自己的品牌。
林芷蘭接著道:「我們廠連技術人員帶一線工人,總共不到兩百人,跟首都製藥廠相比不值一提。您和欒院長剛才說得都對,首都機會多,海島不一樣。」
羅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明白林芷蘭的意思了。
這幾個藥是好,可首都製藥廠是不缺這幾種藥方的。
現有的生產規模,遠遠能夠支持首都製藥廠的生存。
可海島製藥廠不行。
一旦把生產轉移到其他廠,那海島製藥廠沒了核心競爭力,只會越來越差。
欒院長看出這不是自己能插手的事,坐回了沙發。
羅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說的這些,我確實沒想過。我看產量、看效率、看覆蓋面,這些都是數字。你提醒了我,數字背後還有人。」
林芷蘭沒有再說話。
點到為止,羅華是領導,不是敵人。
欒院長正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林芷蘭眼睛一亮,猜到了來人是誰。
「請進。」
門推開,先走進來的是蘇琅。
他側身,露出錢長齡的身影。
錢長齡可比他狼狽多了。
像是剛跑過來的,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氣喘吁吁的。
「錢廠長,你可算來了。」
錢長齡擺了擺手,他年紀大了,剛才太著急,跑一會兒就喘不上氣。
蘇琅從旁邊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他也沒客氣,一屁股坐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汗。
「我聽說……」錢長齡喘勻了一些,聲音還是有些斷斷續續的,「聽說……羅主任有重要的事要和我們製藥廠談,我是廠長,你跟我談吧。」
錢長齡也是操碎了心。
首都製藥廠的廠長是他的死對頭。
現在海島製藥廠剛走入正軌,錢長齡要杜絕一切潛在的威脅。
首先是林芷蘭不能被人挖走。
其次就是製藥廠的命脈,藥方不能被別的廠知曉。
林芷蘭被院長和羅華叫到辦公室時,提前讓蘇琅給錢長齡打了電話。
錢長齡一接到電話,馬不停蹄地就趕過來了。
剛才聽了林芷蘭的話,羅華已經有點不好意思。
「錢廠長,你先別急,不是你想的那樣。」
「對,」林芷蘭靈光一閃,接話道:「羅主任不是想要我們的藥方,他只是覺得我們製藥廠產量太低了。」
錢長齡一愣,憂心忡忡道:「是少,可是……」
「所以我在和羅主任商量,」林芷蘭打斷他,「如果要增加產量,是不是能在當地增加設備,招收工人,擴大規模。這樣既可以解決產能的問題,也能解決島上就業的問題。」
錢長齡瞪大眼睛,激動地起身握住羅華的手,「太好了!羅主任,謝謝你,我替全體海島人民謝謝你!」
羅華一個字沒說,仿佛就上了一當。
林芷蘭張口就來,錢長齡後腳就跟上。
他連拒絕的話都不好說。
「錢廠長,你們要擴大規模,我肯定支持,但都需要打報告,走流程。我可以幫你們推動,但關鍵的還得靠你們自己把方案做紮實。」
「您的意思是……?」
羅華無奈搖頭,「我的意思是,回去好好寫個方案。把你們需要什麼設備,需要多少資金,預計能增產多少,都寫清楚。」
羅華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只要你們廠的藥效果好,質量不下降,交到部里來,我一定幫你們盯著。」
「好好好,」錢長齡忙不迭地道:「我今天就回去寫報告!」
「不著急,過年單位也沒人上班。」
他不急,錢長齡急。
「沒事沒事,我知道您家在哪,等我去給您拜年時捎給您。」
錢長齡屬於是「咬定青山不放鬆」,有了羅華的話,恨不得立馬定下來。
羅華將他拉到一邊,小聲道:「你也別見天的喊,要的太多,我也沒地方幫你搞來。」
「您放心,我明白!」
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慢慢來。
地方上肯定是全力支持。
至於首都,現在打開了羅華這道口子,海島製藥廠只要做出成績,以後的路就好走了。
錢長齡的臉都要笑爛了。
不過他也沒忘了還有一件事。
臨走時,錢長齡問了一句,「羅主任,海島製藥廠的事……是有人在你耳邊說什麼了吧?」
錢長齡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羅華好歹是衛生部的主任。
海島製藥廠才是個剛剛成長起來的幼苗。
全國這麼多製藥廠,哪怕海島出品的藥效果再好,也不至於讓羅華這麼關注。
尤其是海島製藥廠總共才出了五個藥。
跟其他地方上的製藥廠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羅華能關注到這裡,一定是有人在他面前說了什麼。
羅華其實也意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