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丞州順著戰士指的方向看過去。
泥濘的訓練場那頭,沈蔓乾乾淨淨地立在一群灰撲撲的場地中間,確實漂亮得有些「不和諧」。
像是山精野怪,專門來迷惑人的。
蔣丞州把手裡的訓練槍往旁邊人懷裡一塞,大步朝她走過去。
沈蔓見狀也迎著他走過來。
「你別動了,這裡全是泥!」
沈蔓被他嚇了一跳,眉頭皺了起來。
「你凶什麼凶?」
泥地濕滑,蔣丞州步子又快,鞋底濺起了一串泥點子,到了她面前才緩下腳步,「我哪裡凶了?」
沈蔓沒答話,把懷裡抱著的圍巾往他胸口一送,「你不是過兩天要上山了嗎?這個給你戴著,山上冷。」
蔣丞州低頭看著那條圍巾,笑著退後一步,抬起兩隻手給她看,「你看我這手髒得,你先幫我拿著,等我先洗個手。」
他其實也才20多歲,一雙手卻完全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手掌寬大,骨節凸起,指根和虎口處全是厚厚的硬繭,上面還有細細的裂口和泥土細紋。
沈蔓突然覺得有些心酸,踮腳抬手直接把圍巾套到他脖子上。
蔣丞州「誒」了一聲,沒敢動作。
沈蔓把圍巾圍好,淡淡地道:「反正我就沒見你們乾淨過,髒就髒吧。」
蔣丞州笑了笑,隨便她。
他倆站在這裡,周圍人全都不說話,咧著嘴傻樂。
蔣丞州瞪了他們一圈,轉身對沈蔓道:「你跟我過來。」
他帶著她繞過訓練場,走到後面一排帳篷的夾縫裡,這裡背風也清靜。
「你過來就是為了給我送個圍巾?」
沈蔓抬頭看著他,「不然呢?」
蔣丞州輕笑,「沒什麼,我馬上要上山了,你自己注意一點,儘量別出來走動。」
沈蔓點頭,猶豫片刻,「你也是,注意安全。」
兩人相視一笑,蔣丞州進了帳篷,從裡頭拿出來幾封信,「沈蔓,這是我給家裡寫的信,先放在你這裡。我要是回來了,你再還給我,我要是回不來,你就幫我帶回去。」
「呸呸呸!」
沈蔓瞪他,「你有病吧,趕緊呸出去。」
「呸呸呸,」蔣丞州照做,笑道:「我肯定能回來,這不是以防萬一嘛。」
「沒有萬一,」沈蔓正色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行,」蔣丞州想抬手拍拍她的頭,發現自己手上全是泥,又把手收了回來,「這裡還是挺危險的,你要是有機會就讓你老師把你調到後方醫院去,反正那裡也缺人。」
「管好你自己吧。」沈蔓沒好氣道。
蔣丞州笑了笑,「我送你回去。」
沈蔓點頭,兩人並肩往回走。
一路無話,等到快到臨時衛生所,蔣丞州才停住了腳步。
沈蔓一進自己的帳篷,才想起還有幾包餅乾想拿給他。
她又拿著餅乾跑了回去,蔣丞州腿長腳快,早就不見人影了。
沈蔓握著那幾包餅乾追過去,繞過幾個帳篷,遠遠便聽見那邊傳來蔣丞州和幾個戰士嬉笑的聲音。
她腳下一頓,下意識靠在一頂帳篷後面,沒再往前走。
「排長,沈大夫是你對象吧?還給你送圍巾,可真貼心。」
蔣丞州的聲音隨即響起來,「你們別在這裡胡說八道,沈大夫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人家好心好意給我送圍巾,你們別在這裡亂說,敗壞人家名聲。」
沈蔓站在帳篷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手裡的餅乾。
「排長,我覺得沈大夫對你有意思。」
還有人不怕死地繼續。
蔣丞州聲音陡然拔高,「一個個都沒事做了是吧?誰要是再嚼沈大夫的舌根,就給我出去跑5公里!」
沈蔓在帳篷後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明明蔣丞州什麼也沒說錯,反而在維護她,但看見他生怕和自己扯在一起,沈蔓就有點生氣。
她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生氣,而且她也不是一個喜歡生氣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蔓還是把餅乾送了過去。
蔣丞州也沒察覺到異樣,她給他就收,一點都不客氣。
蔣丞州很快又上山了。
沈蔓仍舊和以前一樣,把精力投入了工作。
直到一個月後,上面突然通知讓他們這些醫護人員轉移陣地,調到後方野戰醫院。
沈蔓四處打聽,想要知道蔣丞州現在的情況。
可是她只是一個醫生,無權過問這些事情。
轉了一圈回來,沈蔓只能失望而歸,收拾東西跟著隊伍離開。
轉移的命令來得很急,早上剛接到通知,中午就要出發。
沈蔓和其他人迅速地開始收拾器械和藥品,準備撤離。
通往外界的路很窄,車子進不來,他們只能翻過兩座山,才能坐上車。
山里泥土濕軟,路很難走,但是誰都沒有抱怨。
走到半路,前方突然傳來一聲炸響,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
越到害怕的時候,大家反而越沉默,也都懂事地不發出聲音,給軍人添麻煩。
四周的軍人瞬間圍了上來,把他們這些醫護人員攏在中間,護著他們往路邊的林子方向撤。
槍聲越來越近,聽得出是交火,而且距離不遠。
沈蔓聽見身後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泣,她抱緊了手裡的醫療箱,不敢耽擱,哪怕腿已經隱隱犯疼,卻始終堅持跟著大家行進的節奏。
林子裡光線暗,頭頂的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
沈蔓一腳踩偏,身體歪了一下,醫療箱從手裡滑出去。
旁邊突然出現一個黑乎乎的身影,把醫療箱接住,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拖著她繼續往前走。
沈蔓穩住身形,在昏暗中打量了一下旁邊的人,低聲道:「蔣丞州?」
「是我,」蔣丞州輕笑,「你這都認得出來我?」
他穿著迷彩作訓服,臉頰上抹了一層暗黃泥,掩去膚色的反光,只露出一雙沉臉漆黑的眼。
趴地上不動,都很難被人發現。
沈蔓見他都這個時候了還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下,但剛才那種心悸心慌的感覺好像消散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