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蔓和蔣丞州的關係開始有些微妙。
蔣丞州骨折沒有完全痊癒,不能下連隊參戰,統一分配到後方留守營。
蔣丞州連給戰士實操演練都做不了,只能給新補充上來的新兵和輪調戰士上理論課,分管訓練規劃。
白天上完課,他就去看沈蔓。
沈蔓比他現在可忙多了。
每天清晨6點就得查房,中午還要門診處置。
這裡靠近雨林,極易爆發皮膚病、流感、痢疾,她還得和其他人一起,定期對病房、營房撒石灰消毒。
蔣丞州每天做完工作,就吊著一隻手,跟在沈蔓身後幫忙打打下手。
沈蔓經常是丟給他一個高傲的眼神,然後由著他在身邊晃悠。
蔣丞州這就很滿足了。
沈蔓朝他走了一大步,是他自己後退的,沒給人家女生一句準話,現在沈蔓見著他不揍他,蔣丞州覺得她心還挺軟。
有空的時候,蔣丞州還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林芷蘭一直在為著他提心弔膽,接到這個電話,總算放心下來。
「舅媽不說你,你已經長大了,自己心裡有數。但是可不可以每次出任務前,先給家裡來個信,我和你舅舅也好安心。」
蔣丞州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怕你和舅舅擔心才不說的。」
「蠢!」林芷蘭罵道:「你以為你不說我們就不擔心了?」
「舅媽,」蔣丞州連忙求饒,「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不敢了。」
這才叫天高皇帝遠,要是蔣丞州在身邊,林芷蘭非得揪著他耳朵訓一頓,想到他現在骨折了,又開始心疼孩子,「你那裡條件怎麼樣?」
不等蔣丞州回答,林芷蘭又接著說:「想也知道不怎麼好,要是有條件,你就買點續斷和骨碎補,燉點排骨吃,實在不行,拿枸杞和杜仲燉雞蛋,吃了也對你身體好。」
「知道了,舅媽。」
蔣丞州心裡暖暖的,笑著說:「你和舅舅也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
蔣丞州都二十五六了,在林芷蘭眼裡仍然還是個孩子。
聽他說這樣的「大人話」,林芷蘭覺得有些好笑,「我們都挺好的,你舅舅最近升職了,工資一個月多了五十塊,等過年了給你們發大紅包。」
蔣丞州聽得嘴角上揚。
他舅媽一直是這樣,很「務實」,不太關注舅舅的頭銜,只關注漲不漲工資。
「舅媽,以前舅舅出海的時候,你一個人帶我和琳琳,那麼辛苦,你怨過他嗎?」
林芷蘭抓著話筒線,認真思考後才回答:「現在想起來沒什麼了,有時候肯定是怨的。不過怨歸怨,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和他結婚。」
不後悔,這可太難能可貴了。
人總是會美化那條自己未曾走過的路。
所以後悔才是人生的常態。
林芷蘭說一句不後悔,無疑是對蘇琅最好的褒獎。
「小丞州,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蔣丞州拍了拍腦門,他舅媽是有千里眼嗎?
「沒有。」
「切,」林芷蘭哼了一聲,「小氣鬼,不說算了。」
蔣丞州眼角笑意蔓延,說了實話,「舅媽,我不敢談戀愛。」
「為什麼?」林芷蘭疑惑不解。
蔣丞州道:「我怕我耽誤人家,我沒信心。」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片刻後,林芷蘭才開口:「丞州,你還記得你二舅嗎?那時候他幾次生死關頭,從鬼門關被硬拉回來,仍然要參加工作。
你二舅媽當時是很辛苦的,不只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辛苦。
我不是當事人,沒有資格評價這種辛苦值不值得。
所以對於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我也沒有辦法判斷她的選擇是對是錯。」
林芷蘭停頓了會兒,繼續道:「小丞州,你也沒有資格幫她判斷。」
她欣慰地笑了笑,「不過我很高興的是,我養出了一個善良的孩子。」
蔣丞州也笑了。
掛斷電話,蔣丞州心裡輕鬆了許多。
現在已經天黑了,他有些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去沈蔓宿舍找她。
沈蔓洗完臉,正拿著臉盆要出來潑水,就看見屋前站了個黑影。
「是誰?!」
沈蔓厲聲問道,抓緊了手裡的搪瓷盆。
黑影往前邁了一步,走到昏黃燈光里。
「是我。」
蔣丞州胳膊上還打著石膏,用繃帶吊在胸前,衣服也沒好好穿,受傷的那隻胳膊就露在外面。
沈蔓看清是他,攥緊搪瓷盆的手指鬆了松,「進來坐吧。」
她側身讓開門口,端著盆往外走了兩步,把水潑在屋側邊的泥地上。
蔣丞州已經進屋了。
沈蔓的宿舍不大,就是老鄉騰出來的一間土磚房。
靠牆擺了一張單人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床頭放了她的行李藤箱,被她臨時當成了書桌。
整個屋子一眼就望到底,裝下兩個人就有些轉不開身了。
沈蔓把搪瓷盆放回架子上,見蔣丞州站著不動,就想抬手去關門。
蔣丞州連忙伸出手臂擋了一下,手掌抵在門上。
沈蔓偏頭看他,眼神裡帶著疑問。
蔣丞州被她看得不自在,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大晚上的,就我們倆,還是不關門比較好吧?」
沈蔓盯著他看了兩秒,依舊把門關上,「外面風太大,我怕冷。你找個地方坐吧。」
蔣丞州只能順著她,又在屋裡環視一圈,「你家的凳子呢?」
沈蔓從床底下抽出一個小板凳,「喏,就這個。」
蔣丞州接過來。
板凳太小了。
蔣丞州身形高大,又穿著一身厚重的軍用棉襖,硬生生擠在巴掌大的凳面上,看上去有些侷促。
他兩條大長腿都沒法正常收攏,只能大喇喇地岔開。
沈蔓憋笑,拿自己的杯子給他倒了杯熱水,「這裡沒其他的杯子,你將就一下。」
蔣丞州接過,看著她喝了一口茶。
沈蔓有些臉熱,卻故作鎮定,「這麼晚了,你怎麼想到到我這裡來?」
「那個……」蔣丞州撓撓頭,「沒什麼,就是想問問我這石膏什麼時候能拆?」
沈蔓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不是說過了很多遍了嗎?怎麼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