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幾個老臣的臉色更加難看,但沒有人附和張景惠。
張作相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在打盹。
萬福麟盯著桌上的茶杯,臉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王樹翰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敲了幾下又停住了。
張學銘站在原地,面帶微笑,聽完了張景惠的每一句話。
他沒有打斷,沒有反駁,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等張景惠吼完了最後一句,喘著粗氣站在那裡的時候,張學銘才緩緩點了點頭。
「說完了?」
他輕聲問了一句,語氣平和。
張景惠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張嘴又要吼。
「老子懶得給你說,你不配聽,讓少帥說......」
但他滿臉鄙夷,張開嘴,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見了一聲清脆而冰冷的金屬碰撞聲。
咔噠。
張學銘右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
那是一把駁殼槍,槍身擦得鋥亮,槍口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幽藍的寒光。
他拔槍的動作快得所有人都沒看清,等他們看清楚的時候,槍口已經頂在了張景惠的眉心正中央。
冰冷的鋼鐵觸上皮膚的一瞬間,張景惠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巴還張著,喉嚨里那個還沒發出來的音節,直接凍在了嗓子眼裡。
「你......你幹什麼?我可是你爹的拜把子......」
「張景惠。」
張學銘的聲音如同萬年寒冰,讓人毛骨悚然。
「你問我算什麼東西?我告訴你。」
他的手指壓在了扳機上。
「我是華夏人!」
「砰!」
槍聲在密閉的會議室里炸開,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同時嗡了一聲。
茶杯里的茶水被震得泛起一圈漣漪。牆角的落地鐘被震得嗡嗡作響。
張景惠的身體猛地往後仰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他的眉心正中央多了一個黑洞洞的彈孔,彈孔周圍的皮膚,在一瞬間被高溫灼成了一圈焦黑色。
後腦勺炸開,腦漿和碎骨混著鮮血從後腦勺噴涌而出,濺在身後的牆壁上,把牆上那幅中堂對聯「忠孝傳家遠」糊掉了一半。
他的身體在原地晃了兩晃,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然後他整個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頭一樣,仰面朝天朝後倒了下去,摔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血從後腦勺的大洞裡汩汩地往外涌,在青磚地上迅速洇開,蔓延成一片暗紅色的血泊。
整座會議室在這一瞬間凝固。
萬福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把桌上的茶杯帶翻了,茶水潑了一桌,浸濕了他面前那份還沒來得及翻開的文件。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又猛地抬起來盯著張學銘,臉上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從喉嚨里炸出一聲嘶吼:
「老二!你在幹什麼?!」
這一聲吼像是炸雷,把會議室里所有被槍聲震懵了的人全都炸醒。
王樹翰的手指猛地收緊,老花鏡的鏡腿啪地被他捏斷了一根。
臧式毅的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順著鼻樑兩側往下淌。
榮臻的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槍匣的皮扣上,但手指抖得厲害,扣了兩次都沒能打開皮扣。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張作相,都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瘋了!」
萬福麟的手指著張學銘的鼻子,手指在劇烈發抖,「他是老帥的拜把子兄弟!是你爹的兄弟!」
「咱們東北軍的規矩,天大的事也得擺在桌面上說!」
「你倒好,二話不說就動槍!你在幹什麼?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還有沒有王法?」
他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沉,極穩,極快,軍靴踩在帥府大院裡的青石板地面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迴響,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戰鼓在敲。
緊接著是槍機拉動的咔咔聲,金屬碰撞聲此起彼伏,密集到分不清點數。
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喝令:
「控制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許進出!」
萬福麟猛地轉過頭朝窗外看去。
帥府大院裡湧進了數不清的灰藍色身影,遼十三步槍的刺刀已經全部上了槍,刀鋒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寒光。
袁朗從會議室外推門而入,腰間別著駁殼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衛兵,一進門就散開占據了會議室的所有角落,槍口朝下,手指全都搭在扳機護圈上,眼神冷得像冰塊。
兩個衛兵走到張景惠的屍體旁邊,動作麻利地把屍體拖到了牆邊,一路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另外兩個衛兵走到張學銘身後,一左一右地站定,目光默然,像兩尊石像。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萬福麟還站著,但指著張學銘鼻子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放了下來。
直到這時,張學銘才緩緩把手槍放在桌上。
槍身碰到紅木桌面發出清脆的金屬響動,在這間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諸位。」
他語氣平和,像是在聊家常,「萬叔剛才問我,眼裡還有沒有規矩。」
「那我倒想問各位一句,跟鬼子暗通款曲,賣國求榮,算不算破規矩?」
他伸手指向牆角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充滿了殺氣:
「張景惠,早在老帥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跟關東軍眉來眼去。」
「老帥當年為什麼收攏兵權?為什麼要修鐵路、開礦山、建兵工廠?」
「就是為了把鬼子從東三省一步步擠出去!老帥要的是咱們東北人自己的東北,不是鬼子的滿洲!」
「可張景惠在幹什麼?鬼子給他送了幾個女人,送了幾箱子大洋,他就把老帥的底細全賣了!」
「這些年他暗地裡給鬼子遞了多少情報?開了多少方便之門?」
「諸位,你們心裡都清楚,只是沒人願意捅破這層窗戶紙罷了。」
「我今天不是以東北軍二爺的身份槍斃他,我是以華夏人的身份,槍斃一個漢奸。」
「這個理由,夠不夠規矩?」
沒有人回答。
萬福麟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張學銘沒有看他。他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電,聲音如鐵。
「諸位,鬼子炸了南滿鐵路,賴在我們頭上,然後派兵攻打北大營,攻打奉天城。」
「就在今天上午,兩個聯隊的鬼子架著大炮和攻城梯往咱們城牆上沖,城門樓子差點就丟了。」
「趙鎮藩的刺刀卷了刃,劉多荃差點拉著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北大營的王以哲帶著弟兄們,用血肉之軀擋住鬼子的騎兵衝鋒。」
「城牆下面現在還堆著幾千具屍體,有鬼子的,也有咱們東北軍弟兄的,渾河水到現在還是紅的。」
「鬼子的刀已經架在咱們脖子上了,你們還坐在這裡跟我說規矩?你跟鬼子講規矩,鬼子跟你講嗎!」
「我今天把話說清楚。」
「於私,鬼子炸死了老帥,這個仇我還沒報,皇姑屯那顆炸彈把老帥炸得屍骨不全,我爹躺在帥府里入殮的時候,連個完整的身子都沒有!」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張學銘要是不報這個仇,枉為人子!」
「於公......」
他轉過身,目光釘在萬福麟臉上,又掃過張作相、王樹翰、臧式毅、榮臻,「鬼子搞萬寶山事件,派軍警開槍屠殺咱們的農民。」
「搞中村事件,污衊咱們的士兵,現在又自己炸了南滿鐵路,栽贓給咱們,拿這個當藉口出兵攻打奉天。」
「他們的狼子野心已經擺到桌面上了,就是要吞掉整個東三省!咱們還要縮起腦袋裝作看不見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東北軍和鬼子之間,必有一戰,這是宿命,躲不過去。」
「現在鬼子已經把刀架在了咱們脖子上,咱們退無可退。」
「退一步,奉天就沒了,長春就沒了,哈爾濱就沒了。」
「等咱們退到山海關的時候,三千萬東北父老鄉親就全成了亡國奴!」
「到時候咱們東北軍上上下下三十萬弟兄,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臉面去見東北的父老鄉親?」
他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緩緩抬起來,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拍得砰砰作響。
「我張學銘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我主張抗日,不是因為我想打仗,是因為不打不行。」
「不打,就是亡國滅種,不打,咱們就對不起東北的列祖列宗。」
「現在,我話說完,誰贊成?誰反對?」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萬福麟低著頭,兩隻手在桌面上交握著,拇指來回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手背,摩挲了半天。
臧式毅用手指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指尖上沾著的汗水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微的光澤。
王以哲坐在角落裡,雙拳緊握,眼眶發紅。
他滿臉激動,如果不是地位太低,他早就第一個跳出來,聲援二爺。
忽然,椅子挪動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一個最具分量的人,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