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兩具道屍相繼消失……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一種聲音。
那是大道在轟鳴。
融合了兩大道屍之後,張角的境界踏足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詭異領域。
他體內的那座道宮,原本便已璀璨如星河,此刻更是像被重新熔煉了一遍。
他的每一寸道骨盒每一縷氣血都在發光,甚至隱約有一種「禁忌」的氣息在瀰漫,一種「不朽」的光輝在流轉。
要知道,禁忌與不滅,那是自古至今多少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觸碰的領域。
可如今,卻真實地出現在了一個這方天地之中。
若是在上古年間,這種氣象足以壓塌一切敵手,足以讓仙神都為之側目。
而此刻,這一切卻僅僅只是開始。
在張角道宮的最深處,一個狀若嬰兒的元神盤坐虛空。
元神不過一尺來高,五官面容與張角一模一樣,通體剔透,由天地最初的道則凝結而成。
只見嬰兒元神閉著雙目,雙手結印,其頭頂上方,不知何時已然凝聚出三朵神花。
一朵花開在中央,一朵偏左,一朵偏右。
三花搖曳,各具神韻。
每一朵花都像是道的載體,花瓣中心有紫霞蘊生而出。
紫霞雖然只是絲絲縷縷,卻有一種令天地都顫慄的氣息蘊藏其中,像是乾坤初開時第一縷道光,又像是一切文明源頭最初的那一抹靈性。
紫霞一出,便自動朝著嬰兒元神的口鼻涌去。
嬰兒元神每吞吐一縷紫霞,其身軀便更為凝實一分,外界張角的身上,那股即將突破、即將沖關的無形大勢便壯大一分。
一縷、兩縷、三縷……
八十一縷紫霞,正好是九九八十一之數,合九之極盡,象徵著天地大道的極致圓滿。
當最後一縷紫霞被嬰兒元神吞沒的一瞬間……
張角體內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打碎了,他道宮之內的每一寸空間都在龜裂和重組,其氣機更是像那蟄伏了億萬年的真龍猛地昂首,撕裂一切束縛。
外界,張角的整個人的氣勢徹底來到臨界點。
只差一步,便是另一番天地。
而也就是在這一刻。
遙遠得仿佛目不可及的時光長河源頭,一尊不可直視的禁忌存在正垂落下目光,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能突破嗎?」
這尊存在低語。
聲音不像是從口中傳出,而像是億萬縷大道法則在長河之中碰撞出的迴響。
他似乎在期待,又似乎在淡漠地審判。
但自始至終,他先前探出的那一根鎮壓向張角的手指都不曾有半分遲緩。
指未到,勢已至。
整片天地仿佛都在承受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山河失色,日月無光。
「父親!!!」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撕開了壓抑的寂靜。
張寧被張寶和張梁兩位叔父護在身後,雙眼死死盯著空中那個正在經歷蛻變的身影,眼眶泛紅。
她能感覺到,那道來自時光長河盡頭的攻勢有多恐怖。
那是一種超越了言語、超越了想像的毀滅之力,哪怕只是餘波,也足以將周遭一切碾成齏粉。
張寧只盼著父親張角能趕在未知敵人的攻勢到來之前完成突破。
否則……
她根本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放心吧。」
就在這一刻,一道溫潤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你父親會無礙的。」
「這不是還有我在嗎?」
剛結束了一場大戰稍作修養的張牧,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張寧的身旁。
眉目間雖有幾分疲憊,但雙目依舊深邃銳利,張牧的話語雖然平淡,卻有一種沉穩的力量。
仿佛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種既定的事實。
張牧望向天際,他雖忌憚於時光長河盡頭那位恐怖存在的手段,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沒有一戰之力。
那尊存在再強,終究是隔著漫長的歲月長河投來攻勢,威能未必不可承受。
更何況,真若是惹急了他張牧……
赤日和黑月,未嘗不可再次同出!
赤日橫空,照破萬古;
黑月垂落,沉淪諸界。
兩者同出的剎那,便是歲月長河盡頭的人物,也休想全身而退。
他張牧,不是沒有底牌的。
「牧哥兒!」
張寧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面色頓時一喜,就像是漂泊的孤舟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竟顧不上矜持一頭扎進了張牧的胸膛中。
在外人看來,她是是無數教眾眼中的神女。
可在此刻,她也不過是一個擔憂父親性命的女兒,一個在驚天巨變中想要依靠眼前之人的普通女子。
張牧站著沒有動,任由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能感受到她微微顫抖的肩頭,也能感受到她冰涼的指尖,張牧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多餘的廢話,只是暗自收攏了手中的黑色戰戟,做好了隨時出手迎戰的準備。
一旁的張寶和張梁自然看見了自家侄女的所為。
兩人對視一眼,對著張牧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若放在以前,他們還能因為張寧與張牧的關係,在張牧面前托大,以長輩自居。
可經歷了今日一連串的變故之後,他們哪裡還有這般心思?
一個能輕易鎮殺三位皇道人物的年輕怪物,便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再以長輩身份自居了。
就在幾人各懷心事之際,張牧的神色忽然一動,口中聲音驟然響起:
「來了!」
張牧聲音平平淡淡,卻像是一柄天刀,瞬間斬破了沉寂。
聞聽這話,張寶張梁渾身一震,猛地回頭望去。
便見空中那道背負蒼天的兄長張角身影的氣機猛然拔高,一舉邁過了那個冥冥中存在的臨界點。
「轟!」
天地仿佛在同一瞬間被點燃。
整片乾坤劇烈震顫,山河萬里都在抖動,虛空中劈下大片五彩紛呈的雷霆。
雷霆不是普通的雷,而是擁有五種不同顏色的神雷。
赤色如血,藍色如海,青色如木,金色如金,紫色如霧。
每一道都粗如蛟龍,帶著毀滅的氣息,朝著同一個方向劈落。
方向正中心,正是張角!
劫雷一出,天地變色。
五彩雷光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絢爛而恐怖的色彩,像是天地以一種極端霸道的方式,告訴所有人:
它不允許張角登臨更高境界。
又或者說。
這方天地,根本容不下他。
「劫……劫雷?」
張寶滿眼驚愕地看著虛空中劈向張角的那些雷霆,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那些雷霆裹挾著破滅和毀滅的氣息,每一道都足以讓皇道人物變色。
張寶雖然沒有身處其中,卻已經感覺到了那股足以毀滅萬物的大恐怖。
「嘶!」
張梁更是誇張,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啊!我本以為劫雷只有先秦時期的修士才會遇到,早已絕跡在了而今的天地。」
「沒想到,今日竟然親眼見到了!」
「難道是因為兄長要登臨『祖境』所要經歷的天地考驗嗎?!」
先秦,那是一個疑似存仙的時代。
相傳在那個時代,天地法則森嚴,修士每突破一個大境,都會降下劫雷,以考驗求道之人。
到了後來,天地大變,劫雷逐漸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成為了傳說。
可今日,傳說重現了。
張梁的震撼,並非沒有道理。
聞聽著張梁和張寶兩人的言語,張牧的眉毛微微一挑,心中啞然一笑。
誰能想到呢?
一個能敕令九天雷霆請大漢赴死的張角,臨了臨了,竟也免不了遭受一頓雷劈和洗禮!
與此同時,眼前發生的一切讓他也明白一點:
劫雷並沒有消失。
今後無論是修士跨入皇境之上的帝境,還是儒道修士突破聖境之上的至聖境,都將如同今日的道尊張角突破「道祖」境一樣,必須經受天地劫雷的洗禮。
承受住了……
便從此脫胎換骨,抵至不朽,於歲月中長存。
若是承受不住……
便是神隕道消,化為劫灰,以身反哺這方天地,大道的慷慨與殘酷,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張角能通過劫雷的考驗嗎?」
張牧在心底問自己。
然而,這個問題剛剛浮上心頭,他便直接將之從腦海中抹除了去。
原因很簡單。
如今的張角雖然身處顏色不一的劫雷之中看似岌岌可危,但他體內那個嬰兒狀的元神,卻正在張口大口大口地吞吐著虛空精氣!
劫雷裹挾著毀滅與破滅,但同樣也伴隨著生機與造化。
按照常理來說,這些生機和造化應該是劫雷後續誕生和補充的源泉,是度過天劫的人才能慢慢汲取的獎勵……
可在此刻,張角體內的嬰兒元神卻是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打破了這種常規,選擇了在渡劫的過程中與劫雷主動爭奪資源!
這不僅是在搶!
更是在虎口奪食,與天爭命!
「渡劫還能這麼幹嗎?」
張牧面露嘆服之色,暗中不禁尋思了起來,等到將來自己突破之時,是不是也能這般做?
是不是也能像張角一樣,視天地劫雷為養分,為磨刀石,甚至為盤中餐?
這個念頭一升起,張牧便覺得自己的血液隱隱有些發熱。
他恨不得現在就取代張角,與這劫雷大戰一場,獲得一場造化。
這時。
虛空中出現的劫雷似乎擁有一定的意志,能察覺到張角的所為。
下一刻。
「轟!」
天地宛如被激怒了一樣,整個劫雷都不再醞釀了。
五彩神雷從四面八方倒卷而回,匯聚於那劫雷本源的中心處,而後猛然一震,一道通體由劫雷凝聚出來的人形生靈出現在了那裡。
人形生靈渾身上下都交織著五色雷光,電弧噼啪作響,散發著一種足以讓皇道人物都顫抖的氣息。
它一出現,周圍的虛空就開始塌陷,仿佛承受不住它的存在。
但這還不算完。
只見在那人形生靈的手中,赫然又緩緩凝聚出了一桿長戟!
長戟由劫雷凝成,可兵器的模樣,分明就是照著張牧手中的黑色戰戟一個模子複製出來的。
無論是長度和弧度,都與張牧手裡的皇兵一般無二,仿佛真正的黑戟被搬運到了雷海之中。
注視著那劫雷所演化的生靈,不止張寶張梁徹底愣住了,就連時光長河源頭那位以指頭戳向張角的存在,也是罕見地停下了自己的攻勢。
跨越萬古探來的巨指懸在時光長河上方,沒有再進一步,似乎也被眼前這一幕所吸引。
「額?」
張牧嘴角抽了抽。
打死他也沒有想到,張角要渡的天地劫雷之中,竟然會演化出一個「另一個自己」。
那劫雷生靈的面容雖然模糊不清,但形體、輪廓、乃至手中那杆戟,他怎麼看都像是另一個自己。
「所以……」
「旁人是渡劫,張角的劫,是要遭受准女婿的毒打嗎?」
一念至此,張牧臉上哭笑不得。
可就在他這個念頭剛剛落下的時候……
張牧又忽然發現。
時光長河的盡頭,又出現了一尊不可直視的存在!
第二尊存在!
他看不清那存在的具體容貌,只能感受到一縷宏大得超出想像的氣息,仿佛從那無窮遠的歲月盡頭壓來,縈繞在天地之間,卻又沒有直接降臨。
那位存在似乎只是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屈指輕彈。
「嗡!」
一滴血,順著時光長河飛掠而來。
它穿過無窮無盡的時間,穿過萬古歲月的塵埃,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劫雷所化的「張牧」體內。
剎那間,這尊劫雷生靈的眼中,頓時有了光彩。
就像是沉睡的傀儡被喚醒了靈魂,又像是冰冷的兵器被注入了戰意。
它緩緩抬頭,持戟而立間目光朝著張角望去,卻隱隱又像是朝著張牧望了一眼。
劫雷生靈沒有開口。
但隨著其目光收回,其手中揮舞的劫雷長戟頓時動了,劫雷長戟凝聚著毀滅與造化的極致之力,直直劈向了張角。
面對著這一擊……
張角周身紫霞沸騰,三朵神花在頭頂劇烈搖曳,仿佛拼盡全力要擋住這一擊。
然而。
當長戟落下的那一刻,天穹都像是被斬成了兩半。
只聽「轟」一聲巨響,張角剛剛跨過臨界點的道祖之軀竟在戟鋒之下寸寸炸裂。
千萬滴鮮血迸濺而出,而後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全部沒入了上方的時光長河之中,轉瞬便被歲月波濤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