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已逝,只留衣冠。
望舒不信。
她默默的坐在那小院中,一如往常的清掃房屋,燒菜做飯,仿若在等著他回來。
直到數日後,以子路和子墨為首的秦子君的弟子們趕到壽山縣,望舒才恍然初醒,離開了那間小院。
按照壽山縣縣令子明所說的老師最後的交代,他們並沒有為老師舉行隆重的葬禮。
而是把老師的衣冠,埋在壽山,立下一石碑,上書:望舒之夫,秦子君之墓。
那石碑是如此的簡單,既沒有寫秦子君這一生的輝煌,也沒有寫儒家聖人之名。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在望舒看來,卻比什麼都重要。
此次天法閣、青山派與開元宗聯手來襲,三位太清境隕於儒家聖人之手。
青山派與開元宗宗主,戰死在皇城,天法閣閣主重傷逃遁。
子路手撫長須,突然道:「子墨,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老師帶我們去天牢見那犯人時,對我們說的話麼?」
工部尚書子墨沉聲道:「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推刃之道也,復仇不除害。」
子路又問:「老師待我們如何?」
「如師如父!」
「殺父之仇,當如何?」
「不共戴天!」
子路轉身,看向一眾儒家修者:「各位師弟,你們又當如何?」
眾多儒家修者,皆是拜道:「請師兄下令!」
他們眼中,怒火蔓延。
望舒用手輕撫著石碑,她突然道:「子路,子墨,我和你們一起去。」
子路大驚失色,忙道:「師娘,這復仇之事交給我們這些弟子就好。」
「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對得起老師在天之靈。」
其餘弟子都是跟著相勸。
但看著望舒眼中那冷漠的眼神,子路和子墨最終低頭:「既如此,我們隨師娘一起,為老師報仇!」
三大宗門雖然沒有了太清境,但門下弟子眾多,又有護山大陣,更有其餘道主境的存在。
想將其覆滅,不是那麼容易。
望舒前往了皇城,在皇宮裡見到了楚景山。
望舒雖心中抱怨過楚景山曾要把女兒嫁給秦子君,但這卻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
楚景山以見師娘之禮,對望舒禮遇有加。
他說道:「老師曾和我說,在他逝去之前,會親自前往那三大宗門,要他們放棄對楚國的覬覦,甚至老師準備以自己的命,來簽下約定。」
「老師說,若以禮相待不成,他才準備在最後與他們講講物理。」
「只是沒想到,那三大宗門竟先對師娘有了覬覦之心。」
望舒冷冷道:「他本應還有兩年可活,他應該還能再多陪我兩年,但因為那些人,他失去了兩年壽命。」
此時的望舒,清冷矜貴,冷漠無情,似是又變回了那高高在上,沒有感情,不通人性的上古神明。
「楚景山,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但請師娘吩咐!」
「我要滅了那三宗門的傳承,一切弟子,雞犬不留!」
「孤願親自率大軍,與師娘、還有老師的眾多弟子一起,盡滅三宗!」
望舒滿意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師娘!」
楚景山喊住了她。
望舒頓住腳步。
「老師在歸鄉前曾來見過我,說了一些話,這些與師娘有關。」
望舒冷漠的眸光變的溫潤,冰冷的話語又是變的富有感情,她輕聲道:「他說了什麼?」
「老師這一生從未請求過孤任何事,但為了師娘,老師最後求了孤。」
楚景山道:「老師讓孤以行政手段,將『望月節』在楚國定性為與新年同等重要的節日。」
「他還讓孤與子路、子墨他們配合,將『望月節』與整個儒家修行綁定。」
如此一來,只要儒家修行尚在,月神的信仰就永不斷絕,月神望舒之名,也將與儒家修行一起,流傳後世。
望舒怔然半晌,那秀美絕倫,宛若天仙的容顏流露悲傷,她輕聲道:「我又怎在意這些,我只想那個混蛋……能多陪我兩年啊。」
她化作月光離去。
楚景山輕輕一嘆。
親眼見到月神風采,他明白了當年為何老師會拒絕他嫁女的想法。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老師終是不能陪伴這位月神一生。
不久後,楚景山下令,在一眾儒家修者的追隨下,他親自率軍,舉國之力對三大宗門發動剿滅。
那一戰,打的極盡慘烈。
最終,楚國大勝,東皇界三大宗門被殺淨。
直到此時,天下才知,天法真人、青山真人、玄岳真人三位太清境聖人,其中還有一位修成無上道兵的太清絕頂。
三人聯手,竟也為儒家聖人所殺,舉世震驚。
儒家修者之名,終是傳遍天下。
修此道者,不得長生,不可長壽,但卻能掌法力神通。
多少沒有修行天賦的文人士子,爭先成為儒家弟子,拜秦聖,儒家修行之法,從此廣傳四界!
經此一役,楚國國力達到鼎盛,楚景山突破自身天賦限制,修成道主,楚國從此成為東皇界第一大勢力。
景元歷554年,尚書府中,子路已是彌留之際。
他如今已有八十八歲高齡,在凡人之中已是長壽。
多少師弟,甚至他的孩子,都先他一步逝去。
如今的子路已是五世同堂,後代子孫跪在地上低聲哭泣。
突然,月華閃過。
一道身穿月光編織的長裙,身材窈窕動人,清冷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出現在病床前。
子路勉強抬手,示意子孫後代離去。
他努力睜開渾濁的眼睛,對著望舒笑道:「師娘,請恕弟子不能給您行禮了。」
望舒搖了搖頭,只是站在他的病床邊,送這位弟子最後一程。
「師娘,弟子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學宮。」
「待弟子離去,未來學宮,請師娘多多擔待。」
望舒輕聲道:「那是他留下的傳承,我自會照應。」
『望月節』如今已成楚國和新年同等重要的節日。
而在儒家弟子眼中,這個節日甚至比新年還重要。
因這個節日,與聖人誕辰是同一日。
聖人與月神的愛情故事,也早流傳民間。
想來千載萬載之後,這段愛情故事,會成為一個傳說。
望舒也在這龐大的信仰加持下,終是重回巔峰,再次踏入了太清境。
她有時在想,如果自己早點重回巔峰,會不會當年就能一起幫他,讓他多活兩年呢?
但那終歸只是如果。
哪怕是太清境,也沒有逆轉時光之能。
「師娘,儒家弟子,您可照看一二。」
「儒家弟子們都遵從老師之禮,您又是儒家弟子們不變的信仰,即使時隔萬年、十萬年,這份信仰也不會變。」
「儒家弟子,值得您這樣做。」
欺師滅祖,在儒家修行是大忌,就算你以儒家之法修成太清境,若欺師滅祖,也會立刻失去一切神通法力。
儒家之修行,就是建立在秦子君的那套『禮』之上。
「但是楚國您不用去理會,若未來楚君昏庸,您就看著它滅亡就是。」
子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深知自己這師娘有的時候還是太單純,怕師娘因為老師的原因,對楚國太多照顧。
天下沒有不滅的王朝,最起碼迄今為止沒有。
子路知道未來楚國必被滅,他不想那時候師娘介入這段因果中。
作為弟子,自己必須要提醒一二,才對得起老師對自己的教導。
望舒無奈道:「你怎麼和你老師一樣,是覺得我太笨麼?不用你說,這些我都知道。」
子路咧嘴笑道:「您這輩子說的話,這句我最愛聽。」
「您說,我和老師很像,嘿嘿,這就是對我這一生,最大的表揚。」
他這輩子,都在追逐老師的背影。
早已沒有了牙齒的老人張著嘴,笑的開心,慢慢的閉上了雙眼。
望舒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她回到壽山縣的小院中,打掃衛生,洗衣做飯。
將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到書房,輕柔的放在桌子上,似乎是怕打擾某人的讀書。
望舒默默的拿起床頭上倒扣的那本書。
那是他逝去前最後看的書。
那只是一本很普通的詩經,但在書中間,卻夾著一塊玉簡。
玉簡中,有他留給她最後的留言。
「上古神明雖有神異,但依靠外力修行終是不妥,會有隱患。」
「我無意中得到這門修行之法,其高渺莫測。」
「望舒你之後好生研究修行,將其與上古神明之法結合,或許能有不可思議之能。」
望舒自從他十三歲起就跟在他身邊,她怎麼不記得,少爺是什麼時候得到過這一門修行之法的?
他最後在看這本書,就是為了把書中的玉簡留給她啊。
望舒握住玉簡,將心神沉入其中。
那裡面的確記載了一門高深莫測的無上玄門之法,其名為——
《我觀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