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林穎提前十分鐘到了中環泰昌,店裡人很多,玻璃櫃裡擺著剛出爐的蛋撻,林穎買了兩個,端著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
十二點整,唐詩雅推門進來;她一眼看見林穎,笑著走過來:「林同學,還是老規矩,蛋撻先上?」
林穎把托盤推過去:「已經買了。」
唐詩雅坐下,看著面前的蛋撻,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十幾年沒見,按理說會尷尬,可一個蛋撻擺在中間,那點陌生感反而被壓下去了。
唐詩雅拿起勺子,先敲了敲蛋撻邊:「我以前總覺得,你這種人,應該不會記得我。」
林穎端起咖啡:「我記性好。」
「我知道,可記性好不代表會把一個小學同桌放在心上。」
唐詩雅低頭吃了一口蛋撻,過了一會兒才說:「其實我一直記得你。」
「因為我給你講題?」
「不止,因為你離開四年級一班那天,跟我說過一句話。」
林穎想了想:「我說過很多話。」
「你說,讓我勇敢一點,不要總活在別人眼光里;那天你走之後,我哭了很久。」
林穎看著她:「後來呢?」
「後來我還是被她們排擠了一陣。」唐詩雅說得很直接:「你走了之後,她們更不愛理我了。以前你坐我旁邊,她們不敢太過分。你一走,她們覺得我又好欺負了。」
林穎放下咖啡杯:「老師不管?」
「管一點,不多。」唐詩雅笑了一下,「那種小女生之間的事很難管。她們不打我,也不罵髒話,就是不帶我玩,故意分組不選我,生日會不請我。」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感嘆:「現在想起來挺幼稚的,但那時候真的難受!十歲出頭嘛全世界就一個班那麼大.......後來我就照你說的做了。」
「怎麼做?」
「先把成績提上去。」唐詩雅說,「我那時候成績普通,家裡又不是特別有錢,在聖保羅里很沒底氣,你走後我每天放學都留在教室做題。」
林穎有些意外:「你當年常識科寫得慢。」
「對,所以我先練常識。」唐詩雅笑了,「你教我的看分值,後面大題先做,選擇題別反覆改。」
林穎也笑:「這招你用了十幾年?」
「用了;中學會考也用,大學考試也用,連現在寫程序排任務都用。」唐詩雅把咖啡喝了一口:「後來我考上了理工學院,讀計算機;那時候家裡人還不理解,覺得女孩子學這個幹什麼,以後找份文員工作安穩點。」
「你沒聽?」
「我聽了三天,第四天自己去交表。」
林穎:「可以啊,唐工。」
唐詩雅被這稱呼逗笑:「別,我現在還沒到能讓林老闆叫唐工的程度。」
「在軟體公司做開發?」
「嗯,寫企業系統,也做一些財務軟體模塊。」唐詩雅說,「工作很煩!但錢還可以,至少不用伸手問家裡要。」
林穎點頭:「挺好。」
唐詩雅看著她問:「你呢?報紙上寫你很厲害,可報紙又愛亂寫;你這些年.......真的過得那麼順嗎?」
林穎拿勺子攪了攪咖啡:「不順。」
「我就知道!報紙把你寫得太神了,什麼天才,什么女富豪,什麼發明者!看得我媽都說,詩雅啊你看看人家林穎。」
林穎無語:「阿姨還拿我教育你?」
「當然。」唐詩雅攤手,「全香江父母都拿你教育孩子,受害者不止我一個。」
林穎被她說笑了:「那我給你道歉。」
「別,你道歉也沒用,我媽已經把你的報導剪下來裝了一本。」唐詩雅說到這裡,表情很認真,「不過我知道,你肯定累。」
林穎看向窗外:「累是肯定的,讀書累,賺錢累,做廠更累。」
「你現在廠子是不是很忙?」
「忙!訂單催,產能催,研發催........員工希望我多發錢,財務希望我別亂發錢,銷售希望我快點交貨,技術希望我再買設備。」
唐詩雅聽樂了:「林老闆聽起來很慘。」
「慘倒不至於,就是每天都想把電話線拔了。」
「我懂。」唐詩雅說:「我們公司客戶也這樣,今天說不急,明天問能不能上線,後天罵你為什麼還沒做完。」
林穎看她:「你罵回去嗎?」
「以前不敢。」
「現在呢?」
「現在我會說,合同上寫的是下個月。」
林穎豎了下拇指:「進步很大。」
唐詩雅笑著搖頭:「其實我能變成現在這樣,有你那句話的原因。」
林穎搖頭:「別把功勞算我頭上,真正撐過去的人是你自己。」
唐詩雅安靜了幾秒:「可沒有人告訴我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撐。」
林穎沒有再推辭,有些話對說的人只是順口,對聽的人可能要用很多年消化。
服務員過來加水,兩人點了午餐。
等餐的間隙,林穎問:「你和蘇城怎麼認識的?」
唐詩雅臉上有了點笑意:「工作認識的。」
「影視和軟體?」
「他公司那邊想做內部排片和成本管理系統,找了我們公司;我負責項目對接,第一次見他,他遲到了二十分鐘。」
林穎:「這很蘇城。」
「我當時臉都黑了。」唐詩雅說,「他一進門就道歉,說路上堵車!我問他,堵車能不能提前出門?」
林穎笑出聲:「你當場這麼說?」
「對。」
「蘇城沒生氣?」
「他愣住了。」唐詩雅想起那畫面也笑,「後來他說,他身邊很少有人這麼直接懟他。」
林穎點頭:「他們家男孩子,需要被懟。」
唐詩雅很贊同:「我也是這麼覺得的。」
林穎問:「後來他追你?」
「嗯。不過我一開始沒答應;我知道他是蘇家人,也知道他在影視圈混,身邊亂七八糟的事不會少。」
「你查過他?」
「當然!」唐詩雅很坦然,「談戀愛可以心動,結婚不能不查底。」
林穎看她:「這句話我贊同。」
唐詩雅繼續說:「我問過他前女友,問過他債務,問過他和蘇哲分開的事,也問過他以後要不要繼續跟著蘇志豪做事。」
林穎來了興趣:「他都答了?」
「答了,答得不好我就讓他回去重答。」
林穎拿起杯子:「唐詩雅,你真的不是以前那個小女孩了。」
唐詩雅眨了眨眼:「以前被人排擠,現在排擠風險。」
林穎差點被咖啡嗆到:「你現在說話比我還能總結。」
「蘇城脾氣其實不壞。」唐詩雅說,「他只是以前有點浮,覺得自己在片場長大就什麼都懂,被他媽咪按回去以後,反而踏實了不少。」
「周老師管得住他?」
「管得住。」唐詩雅笑,「周老師現在是我未來婆婆,我不敢亂評價;但我必須承認,她很厲害。」
林穎點頭:「她當年管我們的時候就厲害。」
「你也怕她?」
「怕倒不至於。」林穎想了想,「主要是她罰作業太狠!我們全班女生都叫她周扒皮.......」
兩人邊吃邊聊,從小學聊到工作,又聊到蘇城。
飯吃到一半,唐詩雅問到:「林穎,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蘇城那邊,蘇家內部的情況你比我熟;你覺得他這個人,適合結婚嗎?」
林穎沒有立刻回答。
唐詩雅也不催,只是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林穎說:「他不是壞人,也不是特別聰明的人;他以前走過彎路,他肯聽人勸,也肯被管。」
唐詩雅點頭。
林穎繼續說:「你如果想找一個完全沒問題的人,那很難;蘇城的優點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缺點是,他習慣有人兜底。」
唐詩雅把這話聽進去了:「這個我也發現了;我已經讓律師理婚前協議了,沒辦法;我小時候沒底氣,長大後就特別怕失控;感情歸感情,錢歸錢我不想以後為這些吵。」
林穎點頭:「你這樣做是對的。」
唐詩雅鬆了一口氣:「聽你這麼講,我心裡踏實多了。」
「你問我,不怕我偏蘇家?」
「不怕。」唐詩雅看著她,「你要是會因為交情亂說話,當年就不會在小學教我先做大題。」
林穎被這個邏輯逗得不行:「這都能連上?」
「能。」唐詩雅很認真,「你這個人,從小就看結果。」
吃完飯,唐詩雅搶先把帳結了。
林穎看著她:「你幹嘛?」
「今天我請。」唐詩雅把錢包收好,「小學的時候,你幫我那麼多次,我一直沒機會還。今天先還一頓飯;一月份我婚禮,你願意坐女方這邊嗎?」
林穎一頓:「我?」
「對。」唐詩雅看著她,「我在香江朋友不多,能站在我這邊的人更少;你要是願意,我想讓你當我的女方貴賓。」
林穎沒有馬上同意。
唐詩雅以為她為難,趕緊補了一句:「不方便也沒關係,我知道你和蘇家關係也深。」
「沒有不方便。」林穎端起水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一月份,我坐你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