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一言為定
繁榮二年八月。
馬都吉安大戰爆發。
蘿絲————沒有參與這一場戰爭。
戰爭的規模並不算是特別龐大，兩邊的士兵加起來，算是輔兵，被強制徵召的平民，也就是剛好達到萬人的規模。
然而這一場戰爭，卻在短時間內，成為了整個王國的焦點。
對於這一場戰爭，蘿絲沒有料到的事情太多了。
第一個是，歐娜公主真的對馬都吉安進行了宣稱，這本身是在破壞她自己的信用，在自絕根基。
這就好比如說古代大將屠城。
你這個將領在這個地方做過這個事情那麼下一次遇到下一個城市的時候，你就不要想著人家輸給你然後投降了。
人家寧願全員戰死也不會投降。
政治信用就是這麼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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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的時候好不威風，等到需要治理的時候，就知道這樣子搞的痛苦了。
第二個問題是，自己的兄長和父親，演都不演了，在歐娜公主發布了宣稱之後，連偽裝成盜賊，土匪都不願意，直接強行攻打馬都吉安。
人家董卓都打到洛陽了，也還知道奉天子。
老爹你才剛剛萌發野心，怎麼就敢直接攻打宣稱？
她不得不再一次地確定————世界就是一個草台班子，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去做「最理智」的決定。
就好比，明明不宣稱馬都吉安，繼續韜光養晦，才是歐娜公主應該做的，但是她大概是覺得在黑麥領仍然會受到自己的掣肘，即便是有一些風險，也要宣稱馬都吉安，她需要一塊徹底屬於她的地盤。
而自己的兄長和父親，何嘗不知道用「土匪」的名義攻打馬都吉安更合適，但他們「不願意」。
他們內心中對於權力和野心的渴望，讓他們不願意只是「土匪襲擊」。
也或許，他們是擔憂————如果是打著「土匪襲擊」的名號，自己的丈夫，吉恩先生，會向馬都吉安伸出援手，到時候，馬都吉安也打不下來，倒不如說直接實名制攻打馬都吉安，即便有弊端，但也基本可以確保，吉恩不會在中途插手。
總而言之，不管雙方都是怎麼想的，對於蘿絲而言一她覺得自己並不是算無遺策的。
只能說，想要真正猜到別人的想法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如果非要說，每件事情都可以找到一個「理由」，但有那麼做的理由，不代表正確，對於不同的人來講，他的側重點不同，因此會選擇的結果也不同。
這一場戰爭，持續了一個月。
一直到九月末，接近十月的時候。馬都吉安終於被攻破。
歐娜公主向自己的兄長，歐姆德·布蘭科斯德投降。
按照蘿絲得到的消息，兄長倒也沒有對這位公主殿下有冒犯的舉動，只是斬殺了那些星輝議會的人，說他們蠱惑了歐娜公主，以至於讓歐娜公主做出了錯誤的決定，而如今，他已經斬殺了歐娜公主周圍的奸佞之人。願意守護歐娜公主。
名義上，歐娜·西翁仍然是馬都吉安當下的掌控者。
但誰都知道，真正的掌控者是歐姆德，亦或者是自己的父親。
某種意義上來說，如今歐娜成了自己父親的宣稱。
當消息從馬都吉安傳過來的時候，蘿絲終於是深深地嘆息。
「亂世終於還是要到來了。」
她雖然對此並沒有什麼負罪感，但她好歹也是人類，也會對這種事情有所感慨。
如果要說，王都之戰的結果，揭開了亂世的帷幕。
那麼馬都吉安之戰，就應該是禮樂崩壞的開端。
王室的信用受到巨大的衝擊，臣子的忠誠也開始出現問題。
人都是會有樣學樣的。
簡單來說，接下來，自己的兄長，父親，就必須要面對王國的反撲因為三大王子必須要「懲罰」自己的父親。
倘若是他們放任這個事情不管，那麼立刻地，其他的貴族都會有樣學樣，都效仿自己父親的行為，到時候三位王子也不要考慮什麼國王的位置了，直接自殺可能還要痛快一些。
因此，自己的兄長在打下馬都吉安之後的找補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王室只有「反撲」或者「投降」兩種選項。
後者是可能被選擇的嗎？
所以只能是戰爭！
所以這下子自己父親倒是成了董卓的定位了。
正如蘿絲所預料的那樣。
十月中旬。
蘿絲收到了來自於白獅城的政令。
命令上說，王國組建了九支聯軍，攻打馬都吉安，攻打布蘭科斯德侯爵，這是自己為王國效忠的最後機會————自己必須也要發兵攻打馬都吉安，否則，王國將會判定她也和法露恩侯爵共同反叛——將會一同攻打。
即便是蘿絲這裡，有吉恩存在，她也必須要拿出態度。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吉恩在這裡，所以在自己的父親反叛之後，王國如果不搞清楚自己的態度，不搞清楚吉恩的態度，絕對就放心不下來，萬一這位「大英雄」也是一丘之貉，那麼對於王國來講，就要做好最糟糕的準備。
「所以我親愛的未婚夫先生，您對此有什麼看法？」
蘿絲嘆了一口氣：「我雖然一直想要儘量避免紛爭，可是如今，亂世被我的父親親手開啟，我們想要置身於事外，已經是不能被辦到的了。所有人都在這時間的洪流當中翻滾，誰也不能逃走。
吉恩陷入了沉默。
他比誰都知道，蘿絲有多麼努力。
這個少女從成為一個領主開始，就一直在奮鬥著。
努力的想要讓黑麥領的民眾過上更好的生活，可即便是如此簡單的願望，似乎都成為了非常難以完成的事情。
「難道和平，就這樣子難以到來嗎？」
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愚蠢。
蘿絲時常會給他分析當下的局面，所以現在的情況，他也能夠看懂幾分，他知道這和蘿絲沒有關係————倒不如說，當下的事情，和他自己有很大的關係，如果自己當初沒有和蘿絲訂婚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了蘿絲手上的戒指上面。
蘿絲看到他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神。
隨後，她露出瞭然的表情：「您是否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和我訂婚的話，或許您的身份，就不會構成我父親反叛的理由，您的力量就不會被父親當做是可以利用的東西，而如今，王都也不必因為忌憚您，而強行要求我出兵攻打馬都吉安？」
吉恩沒法回答。
因為當初和蘿絲訂婚的時候是他在法露恩侯爵那裡說了莫名其妙的話語，而後流言四起，導致蘿絲沒辦法嫁給別人，才只能和他訂婚。
事到如今————那也太不是男人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糾結，蘿絲只是笑了笑，她站起身來，然後對莉婭說：「莉婭，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打算和我的丈夫在初曦村逛一逛。」
「是，蘿絲大人。」
蘿絲走到門口：「走吧，我的未婚夫先生，讓我們一起出去逛一逛吧？這也算是————
約會。」
吉恩跟著蘿絲從政務大廳當中出來，而後蘿絲直接就拉住了吉恩的手。
「蘿絲————」
蘿絲只是沖他笑了笑，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她是自己的未婚妻——雖然還沒有正式結婚，但似乎這樣子拉手也沒有任何問題。
她帶著自己走在黑麥領的街道上。
並不掩蓋自己的身份。
「向您致敬，偉大的蘿絲領主。」
「很榮幸今天能夠見到您，領主大人。」
走在路上，認出了蘿絲的百姓們，紛紛和蘿絲打招呼，並且恭敬自覺地站到了道路的一邊。給他們讓出來道路。
蘿絲一一致以溫和的笑容，表示自己聽到了他們的話語。
她帶著吉恩考察了黑金商會據點當下的運營情況，確定這裡沒有店大欺客的事情發生。又帶著吉恩去見了娜夏，詢問了拿下居住地周遭的情況，而後她和吉恩去了水壩，去了哨塔，去了農田，去了「菌種培養基地」，去了礦洞————
兩人的腳步並不算是很快。
等把這些地方走完之後，都已經快要日落了。
「您有什麼感想嗎？」
兩人站在礦洞不遠處的小山坡上。
吉恩的目光看向了礦洞，亡靈們仍然不知疲倦地在開採鐵礦，露西會讓人定期更換這些亡靈的挖礦工具。
而在需要的時候，蘿絲會把這些亡靈變成士兵，用來戰鬥。
雖然目前為止，並沒有這樣子的用法。
「和我回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這裡都還是一片荒蕪。而正是因為有你，你在這裡的建設，這裡才逐漸成為了現在的模樣一我看到有人還是比較貧窮，可是卻能夠吃飽飯，大家都很尊敬你，他們發自內心地對你表示感激。」
「所以，您覺得我做得對嗎？」
「對。」
吉恩給了蘿絲肯定的回答。
「我是個不聰明的人，過去十幾年時間當中，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只需要不斷以魔王為目標變強就好了，最後我殺死了魔王一我原本以為，和平會就此到來，但很遺憾，和平並沒有真正的到來。按照你的說法，戰勝了魔王，恰好是真正亂世的帷幕。」
蘿絲點頭：「我的確是這樣子說過。」
「所以我相信你。」
吉恩說：「我不知道歐娜是不是對的，我也不知道法露恩侯爵是不是對的，我也不知道王都的那些王子們，這個土地上其他的貴族們是不是對的，但我知道你是對的。蘿絲。」
他能夠理解蘿絲帶著他考察整個初曦村的用意。
「我親眼看到，這裡從那貧瘠而荒蕪的地方變成如今的模樣，儘管還不算是富裕，但我知道，你前進的方向，其他人是否正確，我不想去考察了，我相信我這雙眼睛看到的東西。我為我早上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認真地看著蘿絲：「你來決定，我會支持你的決定。我不會再後悔和你訂婚這個事情，我相信你會把幸福，快樂，傳播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蘿絲，你只管做你的決定。」
蘿絲聽到吉恩的話語，她不由得有些觸動。
倒不是說有多麼感動她本來就是為了取得吉恩的信任，才這麼做的。
「會有犧牲。」
蘿絲說：「就像是各大種族聯合起來對抗魔族一樣，只要戰爭發動，就一定會死人，未曾聽聞過一個人都不會死亡的戰爭。」
她的目光當中閃爍著某種光芒：「但是，我向你承諾，吉恩，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的血白流，我會讓每一個人的死亡都有意義。」
這話說得不重。
但吉恩卻能感受到當中的力量。
蘿絲是如此篤定地這麼說。
不只是自己在下定決心。
吉恩突然這樣覺得—蘿絲在早上的時候，大概也是有些迷茫的。
這一天的考察，不只是自己在堅定決心，蘿絲自己也是在堅定她自己的內心。
她也是不安的。
自己作為未婚夫，竟然如此失職！
不，這不只是未婚夫的問題了！
即便是光從年齡上來講，蘿絲也不過是一個成人禮都還沒有過的少女。而自己已經三十出頭了。
怎麼能夠顯露出那樣迷茫的表情，讓這個少女來承擔「選擇」的重擔呢？
他知道蘿絲會說：「作出決定，承擔後果，就是領主的責任」。
但自己作為他的丈夫，作為更大年紀的，作為一個男人一卻能夠如此坦然地把這份責任交給蘿絲嗎？那也未免太不知羞恥了一些？
他於是伸出手。
攬住了蘿絲。
蘿絲的身體一下子就變得僵硬。
就像是這樣子。
每一次自己突然和她做親密舉動的時候，她就會茫然，不知所措，然後又會逐漸軟化下來。變得溫柔，就像是自己記憶當中的母親一樣。
自己對於蘿絲，好像有些過於貪婪了。
他於是以公主抱的姿勢把蘿絲抱起來。
「吉恩先生！您，您這是在做什麼？」
吉恩低下頭，看到了慌亂的蘿絲。
他不覺得有些好笑，也覺得有些可愛。
「如果失敗了————」
他突然說。
「如果失敗了？」
「如果你失敗了，輸了——我們的理想不能夠被實現的話————」
「那按照我對您的誓言，您應該要殺死我才對。如果到了那一天————」
蘿絲看著吉恩：「請您殺死我。死在您的手中，總好過死在別人的手中，能夠被自己的丈夫殺死，或許在那種情況下是一種幸福。而且，我是亡靈術師，說不定會在冥界復甦。只是，說不定會成為冥界的怪物。」
「那樣的話，我會殺死你，然後去冥界找尋你的蹤跡。把你從怪物重新變回人類。」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