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內的嘈雜聲,隨著那道門被推開,一浪一浪地低了下去。
特地請來的專業司儀握著話筒,嗓音拔高:
「讓我們掌聲有請,今晚的主人公,楚辭寒小姐!」
話音落地,追光燈從穹頂打下來,一道光柱落在門口。
楚辭寒就站在光里。
淡藍色的禮裙襯著她整個人,緞面從肩頭一路流淌到腳邊,在追光下泛著水色的亮。
頭髮已經盤了起來,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裙擺拖在身後,隨著她的步子緩緩鋪開,走過紅毯時,漣漪般漾在地面上。
一步一步,不急不緩。
全場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炸了開來。
「幾年不見,楚家這丫頭出落成這樣了?」
「嘖嘖,年輕人就是不一樣,皮膚真白......」
「我本來也打算長成這樣的......」
驚嘆聲、誇讚聲、掌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快要掀翻屋頂。
沈夜端著橙汁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倚著柱子,視線穿過大半個宴會廳,落在那個光里的身影上。
怎麼說呢。
平時那個動不動叉腰瞪他、張口「雜魚」閉口「變態」的楚辭寒,此刻換了一副樣子。
禮裙、盤發、耳垂上一點碎鑽,把少女身上那股張揚的勁兒全都收了起來,只餘下一種沉靜的漂亮。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沈夜還是被她美到了。
他低頭抿了口橙汁,在心裡給出很高的評價。
嘖,還挺像那麼回事。
這傢伙要是知道自己看呆了幾秒,估計尾巴又能翹到天上去。
......
沈嵐挽著女兒的左臂,楚彬跟在右側,一家三口沿著紅毯緩緩往裡走。
兩側的賓客舉著酒杯迎上來,像兩條夾道的河流。
「楚總,恭喜恭喜,令千金出落得越來越好了。」
「孩子都這麼大了,時間可真快,想當年她還抱著奶瓶呢......」
「辭寒都長這麼大啦,還認不認識伯伯呀?」
楚辭寒被簇擁在中間,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謝謝陳伯伯。」
「王阿姨您太客氣了。」
「還好,還好。」
對於這些長輩,她還是會扯出笑容客氣客氣的。
該彎腰時彎腰,該道謝時道謝,十八年的大家閨秀教養,在這種場合從不掉鏈子。
禮物一件接一件地送到她手上。
包裝精美的禮盒、燙金封皮的賀卡、寓意吉祥的玉墜,服務生托著銀盤跟在她身後,托盤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輪到同齡人,畫風就變了。
「辭寒!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今天不請我呢。」
一個同樣穿著禮服的女孩湊上來,笑著想挽她的胳膊。
「嗯。」
楚辭寒點了點頭,沒躲,也沒讓那姑娘碰到自己。
「楚,楚小姐,你看我這條項鍊怎麼樣?我特意為你選——」
「嗯。」
又一個想套近乎的少年報上家世,話說到一半,只換來一個點頭。
那位少年訕訕地閉了嘴。
同樣年紀,又不是親戚關係,在楚辭寒這裡,基本就只剩點頭和「嗯」兩種待遇了。
旁邊的楚彬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扶了扶眼鏡,沒說什麼。
他閨女的脾氣,他還能不清楚嗎?
.......
一輪寒暄下來,楚辭寒被引到主桌就座。
她端起面前的高腳杯,垂眼環視整個宴會廳。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大人們三三兩兩圍成一個個小圈,談笑間說的是項目、生意。
有人湊在一起交換名片,有人已經拉著楚彬要去包廂詳談了。
打完招呼、送完禮物,他們便重新舉杯,各談各的生意,各敘各的舊。
沒幾個人真正在意,今天是誰的成人禮。
楚辭寒垂下眼睫,指尖搭在杯壁上,輕輕轉著那杯果汁。
心裡透亮得很。
她這個成人禮,對下面這些賓客來說,就是個體面的由頭,一個現成的交際、談生意的場所。
湊熱鬧是真的,祝賀是順便。
無所謂。
這些人她本來也不稀罕。
反正她今天最想見的那個人,已經來了。
想到這兒,楚辭寒抬起頭,目光穿過滿場攢動的人影和交錯的燈光,在人群里四處張望。
在角落處,柱子旁,有一位身穿黑色西裝,手裡端著杯橙汁的少年。
找到了。
少年顯然沒什麼興致,靠在柱子上跟罰站似的,正好和她遙遙對上視線。
楚辭寒的眼睛亮了亮。
嗯,不錯.......
穿上西裝還挺帥嘛。
比學校里那副懶散樣精神多了,肩背筆挺,眉眼乾淨,站在一群發福的中年人和油頭粉面的少爺中間,格外扎眼。
她很是滿意。
但可惜,今天她是主人公,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待會要致辭,要切蛋糕,要給賓客一一回禮,一時間根本脫不開身。
楚辭寒對著那個方向,齜了齜虎牙,眉眼彎彎地笑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給我等著,等我忙完。
沈夜隔著大半個宴會廳看懂了她的口型,抬了抬手裡的杯子,權當回應。
酒過三巡,晚宴進入正題。
「下面,有請楚小姐上台致辭!」
司儀的報幕聲里,楚辭寒在掌聲中起身,走向主台。
她說了什麼,沈夜沒細聽,無非是感謝父母、感謝來賓那套場面話,少女念得不緊不慢,偶爾抬眼,視線若有似無地往他這邊飄。
然後,切蛋糕環節到了。
服務生推上那個三層高的奶油蛋糕,插滿細長的蠟燭。
「來,暖暖,快許個願。」
沈嵐笑著招呼女兒。
楚彬朝樂師使了個眼色,音樂聲緩緩低了下去。
緊接著,宴會廳的燈光,一層一層地暗了下來。
水晶吊燈熄了大半,只餘下幾盞壁燈暈出昏黃。
所有光源都退場,只剩蛋糕上那一簇燭火,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映著一圈人的臉。
賓客們安靜下來,圍著主台站成半弧,注視著壽星。
楚辭寒站在蛋糕前。
燭光搖曳,暖黃的光落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
少女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黑暗裡,她卻偷偷掀開一條眼縫。
視線越過跳動的燭火,越過那些模糊的人影,落在遠處那個不太清楚的輪廓上。
燈光太暗,看不清那張臉了。
但她知道,他就站在那兒,穿著為她撐場面的黑西裝,端著那杯橙汁,靠著柱子。
十八歲了......
她看看跳動的蠟燭,又看看昏暗光線下遠處那個身影。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