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的話音落地，河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風好像停了，連河水的流動聲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沈夜張了張嘴，喉嚨里卻什麼聲音都沒擠出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早在暖暖十八歲生日過後，
不，應該是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裡，
他就察覺到這丫頭的心思，絕不僅僅是兄妹。
有些離奇的事情，他只是假裝不知道，假裝沒發現而已......
可察覺是一回事。
真到了這一刻，站在自己面前，紅著眼眶把「我喜歡你」喊出來的這一刻，沈夜還是亂了方寸。
答應嗎？
可是，這違背他的心意。
不是討厭暖暖，絕不是，這丫頭在他心裡的分量舉重若輕。
但「喜歡」和「男女之間的喜歡」，中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七年的朝夕相處，從她還是個小學生，追在他身後喊哥哥開始。
這七年裡，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家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要把這份感情瞬間扭個方向......
他做不到裝作雲淡風輕。
不答應？
那暖暖怎麼辦。
這個丫頭把攢了許久的勇氣，一夜之間全押上了。
她站在燈下，胸口起伏，眼眶通紅，賭上的是被拒絕之後再也回不去的關係。
他一句「不行」，可能會把兩個人之間擁有的一切，擊得粉碎。
答應，違背心意。
拒絕，傷透人心。
沈夜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晚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凌亂，少年沉默地佇立著，一動不動。
林初暖就站在他對面。
她維持著仰頭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一秒。
兩秒。
十秒。
夜風一陣一陣地吹，把髮絲吹到她臉上，她也沒伸手去撥。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心口上剮。
哥哥的神情她看得分明，錯愕、掙扎、為難，唯獨沒有她最盼望的那種，哪怕是慌亂的欣喜。
一滴淚珠，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沈夜終於動了。
他張了張嘴，閉上，再張開。最終，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暖暖。」
「能讓哥哥......再想想嗎？」
話音落下，林初暖的眼淚瞬間決了堤。
如果說，直接拒絕是一把閘刀，能直接一刀砍斷你的念想，那麼，「再想想」這三個字就是一把小刀。
不致命，但折磨人。
「是不是......」
她張開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磕磕巴巴的。
「哥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不是。」
沈夜否定得很快，快到近乎急切。
他伸手想幫她拭去淚水，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哥哥很喜歡暖暖。」
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
「從你小時候追在後面喊哥哥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是。」
「但是......」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夜風都掠過了好幾輪。
「更多的，是兄妹之間的喜歡。」
「你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人，這種親.......和那種，不太一樣。」
「我現在，有些轉變不過來。」
連他自己都理不清心裡那團亂麻。他只知道，此刻的「喜歡」，還無法變成她想要的那個「喜歡」。
強答一個「好」字，是對她的辜負，也是對自己的欺騙。
林初暖靜靜聽著。
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棧道上。
她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許久，她才重新開口：
「我知道的，哥哥你......」
「其實是喜歡她吧......」
她......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沈夜心上。
她沒有說是誰。
沈夜也沒有問。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安靜了下來。
沉默如山。
這不叫回答，卻勝過任何回答。
林初暖盯著他那張失去表情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淚水愈發洶湧。
果然。
果然是這樣啊......
她不是沒有察覺過，哥哥和那個人待在一起時，那種氛圍，那種眼神，那種她怎麼都插不進去的默契......
她一直騙自己，那只是誤會，只是親密了一點的朋友。
直到今天，從哥哥的沉默里，親耳聽到了答案。
「嗚......」
少女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抽噎聲壓抑著，斷斷續續，在空曠的河邊格外清晰。
沈夜站在她面前，雙手垂在身側，指尖蜷了又蜷。
他想說點什麼。
想安慰，想解釋，想否認。
可話到嘴邊，才發現自己沒有任何立場。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再多的話，都只是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
河對岸的霓虹換了一輪顏色，從藍變成紫，又從紫褪回藍。
林初暖的抽噎聲，漸漸小了。
她抬起手，狠狠抹掉臉上殘餘的濕痕，抹了一把，又抹一把，直到臉上只剩通紅的眼眶和鼻尖。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來。
用那雙哭腫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沈夜。
眼裡沒有怨恨和委屈。
只剩下一股倔強的、近乎執拗的亮光。
「哥哥。」
「我不會放棄的。」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沈夜瞳孔微縮。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少女已經猛地轉過身去。
馬尾辮在夜風裡甩出一道弧線。
她邁開腳步，朝著來時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了起來。
腳步聲由近及遠，啪嗒，啪嗒，敲在棧道上，越來越急。
「暖暖！」
沈夜下意識伸出手。
手臂伸到一半，卻在半空僵住了。
指尖離那道奔跑的身影，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
抓住了，然後呢？
讓她別哭？讓她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是告訴她，哥哥再想想，你等等？
他什麼都給不了她。
此刻的任何挽留，都只是把傷口撕開，再揉一遍。
於是那隻手，懸在夜風裡，停頓兩秒，緩緩地，垂了下去。
林初暖的身影越來越小。
她沿著河岸跑向來時的路，背影在昏黃的地燈下一閃一閃，掠過一盞，又一盞，很快被橋墩的陰影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河邊，重新安靜下來。
風又起了。
吹動他的衣角，吹皺一河燈影。
沈夜站在原地，維持著目送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夜色黑沉沉的，壓在河面上，也壓在他心頭。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懸過又垂下的手，攤開，又握緊。
掌心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抓住。
喜歡她嗎.....
那丫頭問對了。
可這份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感情，又該何去何從呢。
唉......
一聲低沉的嘆息從胸腔里逸出，散進漆黑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