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飛在萬物鼎中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裡,他把全部心神都投進了父親留下的第三式劍法。
歸墟。
破軍講的是勢,一往無前,以勢壓人。
裂川講的是連綿,一浪接一浪,生生不息。
而歸墟……歸墟的劍意只有四個字。
有去無回。
沈一飛一開始不能理解這四個字。
他嘗試著揮劍,把他全部的靈力灌注進去,劍意滔滔如江河,劈出之後確實威力驚人,但是比起破軍和裂川似乎也強不了多少。
試了無數次,一座山峰都被他削成了平地,但是威力始終沒有想像到那麼驚天動地。
就這劍法,去對付帝淵,無異於撓痒痒。
其實,這一劍的問題,他也知道出現在哪。
有去無回,那是抱著必死的心態要與對方同歸於盡。
現在他使出的每一劍,都要想著怎麼收勢,留了力,就談不上什麼有去無回。
歸墟的劍招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極其簡單,簡單到了極致,就一種感覺:把全身所有的靈力、神魂乃至生命,都凝於一劍之上。
然後,劈出去。
不防守,不後退,不留餘地,不管自己這一劍之後是死是活。
「你這一劍,毛病出在你想活著回來。」星禾在一旁指點道。
簡單的招式,簡單的道理,連星禾都能看得出,沈一飛何嘗不明白。
但是,有幾個人真正能做到置於死地而後生。
「星禾,沒到那個時刻,誰不想活著回來?」
「那你現在就練不成歸墟。」星禾說得乾脆。
沈一飛被星禾一句話頂在那裡說不出話。
他對歸墟的領悟沒有錯,但越是明白這劍法的真諦,他就越知道自己的短處。
他沈一飛,做不到不顧一切。
他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夜泠一直在修煉,冷不丁來了一句話:「你練不成歸墟,不是因為你怕死,是因為你怕死了之後,那些你護著的人沒人替你護著。」
一句話,點醒了沈一飛。
他細想了一下自己認識的這些女人。
自己沒有給任何人一個承諾,這些女人都心甘情願跟著自己。
也許潛意識中,正因為有這些女人的存在,自己才會拼命的去成長。
遇到金丹期的蘇無妄殷無邪,自己就要拼命超越她們,遇到冷如霜鳳清音,就必須要突破。
但是,那自己遇到的女人,哪一個不是自己的心頭肉,他要是死了,這些人靠誰去?
「所以……我必須要活著。」沈一飛默默地把長天劍又舉了起來,「歸墟劍法,你是逼我在拼命和保命之間選一條路,但是,我有我的女人,我必須要活下去,什麼有去無回……這一劍,只有你死……」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一劍劈出。
這一劍,他什麼都沒想。
沒有想歸墟的真意,沒有再琢磨什麼有去無回,也沒有去想什麼破而後立,只是把體內殘留的那股新生的力量,盡數灌入長劍。
沒有蓄勢,沒有猶豫,沒有給那股力量有任何回頭餘地。
劍光落下的一瞬間,萬物鼎中數十座山峰頓時化為齏粉。
本來是群山峰巒的地方,立刻變成了一片平原。
遠處樓閣上,柳夢璃摟著紅袖的胳膊,瞪大眼睛看著,「乖乖……主人這一劍,怕是能把天捅個窟窿。」
劍光盡散,沈一飛握劍的手微微發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股銳氣,像是一柄斂了鋒芒的劍。
他轉過身,對星禾咧嘴一笑:「行了,歸墟應該煉成了。」
星禾蹲在遠處藥田邊,拍了拍胸脯:「嚇死我了,哥哥,我感覺你這一劍,還差了一點火候,差在哪,我說不出來!」
沈一飛聽星禾這麼一說,心裡也有些不太舒服。
這一劍,他自認為完美!
從來未有過的威力!
他掂了掂手裡的長天劍,又回味了方才那一劍的感覺。
按理說,那一劍已經暢快淋漓,劈得天地都變了顏色,星禾卻說還差一點火候。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被自己劈出來的平地,原本連綿起伏的山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光禿禿的地面。
要說威力,這一劍絕對夠格了。
但星禾說差一點,那就是真的差一點。
這個丫頭,向來嘴甜,不會說喪氣話。
「差在哪?星禾,你說說。」沈一飛收劍入鞘,走到星禾面前蹲下。
星禾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哥哥,歸墟這劍法,我雖然沒見過,但聽你描述,這一劍的精髓在於『有去無回』,剛才,我們還在糾結無回,但是有去是不是應該更關鍵?」
沈一飛好不容易干出一波大的,被星禾一盆冷水澆下,頓時心裡拔涼拔涼的。
「星禾,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還沒練明白嘛,你再給哥哥點撥點撥。」
「哥哥,歸墟這兩個字,你光盯著『無回』去了。無回是結果,有去才是起因。你方才那一劍,雖然有去也有回,但是想去又不敢去,想回又捨不得回,這不叫歸墟,這叫磨磨蹭蹭。」
沈一飛聽星禾這麼說,感覺有點熟悉,什麼想去不敢去,想回不敢回,這不就是……
但是,星禾說的話,對也是不對!
沈一飛閉上眼睛沉思良久,「我明白了!」
他總算明白自己這一劍缺什麼了。不是缺力量,不是缺速度,更不是缺技巧。
他缺的是「去」。
有去無回。這個「去」字,才是精髓。你要去,就應該去得義無反顧。
說到底,就是怕。
怕死,怕沒了自己那些人沒人護著。
可一個男人,真要護著什麼人,就得有敢把自己豁出去的底氣。
你可以怕死,但你不能因為怕死就不敢去。不敢去的男人,拿什麼護著別人?
他握緊長天劍,深吸一口氣。
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追求「有去無回」,他只想著自己要護著的那幫人。
夜泠,柳夢璃,紅袖,星禾,敖瑩,顧雲煙,洛清河,鳳清音,冷如霜……還有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的娘親。
她們都等著自己呢。
娘在靈墟等著,他不敢死。可他更不敢不去。
人這一輩子,有些事,是命。
劍出。
這一劍,無聲,無息,無光,無華。
只有義無反顧!
這一劍,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自己深愛的人!
一劍劈出,萬物鼎內發出一聲轟鳴,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包裹住沈一飛的劍氣!
這一劍,悄無聲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