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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軍犬追不到的路

2026-08-16 21:07:18 作者: 春山如黛草色青

  井陘的火燒了半夜,天亮以後也沒滅。

  七百九十八個人貓在山口背面,沒人說話。身後的天際線紅成一片,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像日落跑錯了方向。油罐燒起來的時候,火柱有十幾丈高,隔著一座山都看得見。

  趙衛國蹲在石頭後面聽了一會兒。遠處有狗叫。

  "幾條?"段鵬湊過來。

  "六條。"梔子的聲音從更暗的地方傳過來,她趴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耳朵貼著地面。"還有汽車。至少四輛,在站區南門集結。搜索隊大概兩百人。"

  趙衛國沒站起來。他在地上用刀尖劃了一條線——從井陘往南,拐到河灘,再折向西。

  "不走原路。"

  段鵬看了一眼那條線。"平定封鎖溝——"

  "他們想把我們往那兒趕。"趙衛國把刀尖插進土裡。"六條狗,四輛車,兩百號人,不夠堵死我們,夠了把我們逼回三道封鎖溝。回去就是送死。"

  他抬頭看段鵬。"你帶六十個人往北走。"

  段鵬愣了一下。"往北?"

  "做假線。車轍、血跡、歇腳的痕跡,能做多少做多少。廢窯里找幾個破水壺,塞上辣椒水的布條——狗聞到辣椒會打噴嚏,打完噴嚏還得重新找味。最後一個人穿舊鞋底,倒著走。"

  段鵬咧嘴笑了一下。"倒著走,腳印朝前,狗跟著走越來越遠。"

  "你在北坡分三條岔路出去,重踩舊騾道,讓他們以為我們分了三股。"趙衛國拍了拍段鵬的肩膀。"記住,做完就撤,別跟他們兜圈子。你是餌,不是魚。"

  段鵬站起來,從隊列里挑人。六十個,全是騎兵營的老底子,腳力好、膽子大、跑得快。他挑人的時候不說話,用下巴點,點到的人就出列。

  那兩輛繳獲的空煤車也跟著段鵬走。一輛推下山溝,一輛卡進亂石堆,車軸拆了一半,車牌全卸了。讓追兵看見車,以為遠襲隊在這兒歇過腳。

  主隊沿南側河灘下行。趙衛國走在最前面,左肩上扛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當拐杖也當探路的杆子。河灘上卵石滾來滾去,踩上去嘩啦啦響。他把隊伍分成三段,每段之間隔五十步,前一段停了後一段就蹲下,不發出聲音。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邊開始發白。

  河擋在了前面。

  不是大河,但也不窄。四月份的太行山,冰雪化了,山裡的水都往下灌。河水齊腰深,水流不慢,卵石底,踩不穩人就倒。

  趙衛國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水流,回頭叫楊秀琴。

  "傷員幾欄?"

  楊秀琴從隊伍中間擠過來,手裡攥著一張油紙——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她一路上記的傷情分類。

  "三欄。"她把油紙展開,手指在字行上劃。"七個能走,自己過河沒問題。九個要人攙著。五個上不了路——兩個腿斷的、一個肚子上有彈片的、一個肩膀貫通傷使不上勁、一個腦震盪走兩步就吐。這五個得用繳獲的卡車短駁。"

  "遺體呢?"

  "九具。八人輪抬。"

  趙衛國點了點頭。"先過遺體。"

  楊秀琴看了他一眼,沒多說。她理解這個順序——遺體先過,因為活著的人還能等,死了的人不能曬。四月天的太陽出來以後,遺體放兩個時辰就開始有味兒。

  

  九具遺體裹在毯子裡,擱在擔架上。八個人一副擔架,四班輪換。過河的時候水沒到擔架面,抬的人把擔架舉過頭頂,水灌進靴子裡,卵石在腳底打滑。第一副擔架過了河,對岸的人接過去放下,第二副才下水。

  一個擔架員腳底踩空,整個人往右栽,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擔架歪了一下,遺體差點滑進水裡。幾個人手忙腳亂穩住,毯子濕了半邊。

  "慢點。"趙衛國在河這邊壓著聲音喊。"不急。一個一個來。"


  遺體全過河以後,楊秀琴才開始放傷員。

  五個重傷員用繳獲的卡車送。卡車底盤高,能過河,但只能跑一趟——過了河就得棄車,趙衛國昨晚就說了。楊秀琴把五個重傷員在車斗里碼好,用繩子固定住,每個傷員旁邊塞一卷紗布。車過河的時候顛得厲害,肚子上有彈片那個咬著牙沒出聲,腦震盪那個吐了兩回。

  九個需要攙扶的,兩個人架一個,趟水過河。水到胸口,傷員的繃帶濕了,楊秀琴在對岸一個一個拆開重新包紮。

  七個能走的自己過。最後一個過河的時候,腳底被石頭劃了一道口子,血把河水染紅了一小塊。楊秀琴在對岸看見了,讓後衛把淺灘的水流攪了攪——血跡被衝散,下游什麼都看不出來。

  彈藥箱最後過。楊秀琴攔住了想先搬彈藥的人。

  "先人後物。人過完了,東西才過。"

  這是趙衛國的規矩。東西丟了能再繳,人丟了就沒了。

  渡河從拂曉走到日頭爬上東山。最後一個人上岸的時候,衣服全濕了,在石頭上擰水。太陽曬在後背上,暖洋洋的,但沒人敢多歇。

  梔子在河這邊等所有人過完,蹲下來把行軍圖從中間裁開,再裁,四塊。四塊地圖分給四個人,各揣各的。就算有一個人被抓住,敵人也只能看到四分之一的路。

  "地圖是腦袋。"梔子把最後一塊塞進貼身內袋。"腦袋不能長在一個脖子上。"

  果然,六條軍犬追到了河邊。

  趙衛國的人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但狗鼻子不騙人。六條狗在河灘上轉圈,嗚嗚叫著,一會兒聞聞淺灘,一會兒聞聞石頭。氣味到河邊斷了——水把氣味沖走了。

  搜索隊在三處淺灘折騰了一個多時辰。軍犬一會兒朝上游叫,一會兒朝下游叫,兩條狗還在淺灘里打了一架。搜索隊長拿槍托砸了一條狗,狗嗷嗷叫著跑了兩步又回來,還是聞不到味。

  最終他們選了上游的淺灘。那是後衛攪血水的地方,殘留的氣味最濃——但也最假。

  段鵬那六十個人在北面幹得更絕。

  他們先在廢窯里找到了幾個破水壺,塞上浸了辣椒水的布條,擱在窯口顯眼的地方。軍犬進了窯洞,鼻子湊上去就是一通辣椒末,噴嚏打得眼淚鼻涕一起流。訓犬員拽著狗鏈子往外拖,狗打了半天噴嚏才恢復嗅覺。

  然後是三條向西的腳印。段鵬讓六十個人分成三組,每組踩一條岔路,重踩舊騾道。騾道上的浮土被踩得結實,看著像大部隊走過的樣子。三組各走兩里地就折回來,從溪溝里原路返回——溪溝里流水沖腳印,來回都留不下痕跡。

  最妙的是一處山口。段鵬讓人在那兒撒了七枚彈殼。搜索隊撿到彈殼,以為遠襲隊在這兒打過遭遇戰。其實段鵬的人撿回了五枚,只留了兩枚——而且這兩枚是沒有底火的空殼,打不響的那種。但敵人不知道,他們拿到兩枚彈殼如獲至寶,拿回去一比對,跟另外兩條路上撿到的"情報"互相打架。

  四月十四號白天,主隊藏在亂石坡背面。

  趙衛國選的地方不錯。亂石坡背風,石頭大的一塊能遮七八個人,小的也能擋兩個人。但不好受——石頭被太陽曬了一上午,燙屁股;下午背陰了又涼得發抖。汽車來過兩回,從坡外面的公路上過,發動機聲音震得石頭嗡嗡響。全隊趴著一動不動,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傷員里有幾個咳嗽得厲害。楊秀琴撕了濕布條,讓他們咬在嘴裡。咳得再厲害,聲音也被濕布吃掉了大半。一個傷員咬著濕布咳了半個時辰,布條上全是血絲。楊秀琴換了一條,沒說話。

  不能生火。乾糧是冷餅就涼水,連著吃了兩天。老周的左肩舊傷磨破了,布條上滲出暗紅色的血跡。楊秀琴給他換了藥,老周死活不肯躺擔架。

  "我自己能走。擔架留給真走不了的。"

  "你的肩再磨兩天就發炎了。"

  "發炎再說。現在躺上去,那六個抬擔架的得多抬一個。他們也是人。"

  楊秀琴沒爭過他。老周這人就是這樣,嘴上罵罵咧咧,骨子裡比誰都硬。北山道上那顆子彈穿過去的時候他沒吭聲,這會兒磨破點皮更不可能躺下。

  四月十五號,隊伍鑽進更窄的山溝。山溝只容兩人並肩,頭頂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飛機從上頭過也看不見底下有人。


  工兵用繳獲的車牌裁鐵條,釘裂開的擔架木板。車牌是薄鋼板,韌性好,釘進去比木條扛折騰。一副擔架修好了,抬的人試了試,點了點頭。

  梔子在這天只開了一次電台。兩分鐘。只報了方向和傷亡數字——陣亡九,負傷二十一。井陘的戰果一個字都沒提。

  趙衛國蹲在她旁邊,等她拆完天線。

  "為什麼不報戰果?"

  "測向。"梔子把天線塞進布袋。"報得越長,他們越容易定位。方向和傷亡夠了,後方知道我們還活著,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戰果等回了和順再報。"

  電台拆完,梔子把電池取出來,用棉布包好,塞進不同的口袋。電池比電台金貴——電台壞了能修,電池沒了就徹底啞了。

  第三夜進太行野道。

  路沒了。不是路不好走,是根本沒有路。偵察員在前面開道,拿砍刀劈灌木,劈一刀走兩步。七百九十八人拉成一條細線,在太行山的脊樑上蛇一樣往前挪。

  傷員從二十一個變成了二十六個。

  一個擔架員磨破了腳底板,走不了路,自己成了傷員。兩個輕傷員發了熱——白天渡河的時候繃帶濕了,沒來得及換乾淨,傷口感染了。兩個搬遺體的扭了手腕——抬了三天擔架,手腕撐不住了。

  沒有新增死亡。楊秀琴把這五個新傷員的名字加進傷情表,備註欄寫了原因。"磨破""發熱""扭傷",一個字都不多寫。她的原則是:先記事實,再判輕重。

  乾糧剩三日份。

  趙衛國下了命令:能戰的吃半份,傷員照原量。

  "最後那袋鹽呢?"段鵬問。

  楊秀琴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布袋,掂了掂。"還有小半袋。"

  "只取一半。"趙衛國說。"剩下的留著。萬一還得再多走兩天。"

  鹽在這個隊伍里比子彈金貴。子彈沒了還能拼刺刀,鹽沒了人就軟了。走山路出汗多,鹽分流失快,沒鹽吃的人第三天就開始腿抽筋、眼發花。

  趙衛國自己也吃半份。他把餅掰成兩半,一半揣回去,一半就著涼水啃。段鵬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團長吃半份,誰還好意思吃整份?

  四月十六號拂曉,最後一批追兵到了河谷。

  梔子趴在山脊上聽了半個時辰,爬回來報告。

  "六條狗到了河谷。朝三條假路分別叫。四支汽車隊分頭追——"

  她停了一下,嘴角翹了一下。

  "第一輛車撞倒了倒伏的樹幹,前臉癟了。第二輛鑽進一條死路,倒車倒了兩百米。第三輛和第四輛在一個山口碰上了,互讓讓了半天,誰也不肯先退。"

  段鵬笑了一聲。"狗追不到的路,汽車更追不到。"

  "主隊呢?"趙衛國問。

  "乾淨。他們連我們的影子都沒摸著。"

  趙衛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太行山的野道在腳下蜿蜒向西,翻過兩道山樑就是和順的地界。

  "點數。"

  段鵬蹲在路邊,一個一個數。能戰的,七百六十三。傷員,二十六。陣亡,九。九具遺體還裹在毯子裡,擱在擔架上,跟三天前一樣。一副都沒少。

  二十六名傷員一個沒從名單上劃掉。七百六十三支槍一支沒丟。電台、電池、三梯隊的歸隊位置,一樣不缺。

  加上在平定照看傷騾的那兩個交通員,出門時的八百人,一個不少。

  "走。"趙衛國轉過身,面朝西邊。太陽從他背後升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山脊的另一面。

  山那邊,和順谷口已經有人等著了。等著這七百九十八個人回家。

  但回家的名單上,少了九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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