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周永恆剛從壓水井旁洗完臉,月亮門外就有人敲門了。
敲門的是前院閻家老二閻解成,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站在門口搓著手,滿臉不自在。
「周大哥,聾老太太讓我來傳個話。」
「老太太請您過去坐坐。」
「就是後罩房那邊。」
說完扭頭就跑了,跟身後有狗追一樣。
周永恆把毛巾搭在繩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後罩房。
聾老太太。
這個院子裡輩分最高的人物。
周永恆對這個老太太的了解不算多,原主的記憶里只有零碎的片段。
七十多歲,獨居後罩房。
耳朵不好使,但腦子清醒得很。
院裡的大事小情,明面上歸易中海管,易中海做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聾老太太的影子。
易中海能在這個院子裡經營這麼多年,少不了老太太的支持。
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是簡單的長輩晚輩,更接近一種利益同盟。
周永恆走進正房,跟劉靈兒說了一聲。
「聾老太太叫我過去。」
「我帶你一起。」
劉靈兒正在疊被子,手上的動作停了。
「帶我?」
「嗯。」
周永恆拉開衣櫃,給她找了件乾淨的外套。
「她想見你。」
「與其讓她找機會單獨叫你過去,不如咱們一起去,省得她分化拉攏。」
劉靈兒把被子放好,穿上外套,在銅鏡前理了理頭髮。
「我該怎麼說?」
「該軟的地方軟,該硬的地方我來。」
兩個人出了月亮門,穿過中院,朝後罩房走去。
路過中院的時候,易中海家的門開了一條縫。
縫隙里露出半張臉,是易中海的老伴,一大媽。
她看了周永恆和劉靈兒一眼,沒說話,把門又合上了。
後罩房在四合院的最北端,單獨一溜房子,年頭久了,牆皮剝落了好幾塊,窗框上的漆也裂了。
門口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葉片耷拉著,土都幹了。
門虛掩著。
周永恆在門口站定,沒急著進去。
「老太太,周永恆來了。」
裡面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蒼老的女聲。
「進來。」
周永恆推開門,側身讓劉靈兒先進,自己跟在後面。
後罩房的格局不大,一張土炕占了半間屋子,炕上鋪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舊褥子。
炕桌上擺著一把鐵壺和兩個粗瓷碗。
靠牆的柜子上放著幾個搪瓷罐子,貼著寫了字的紙條。
屋裡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氣味,混著陳舊木頭和草藥的味道。
聾老太太坐在炕上,背靠著一個硬枕頭,兩條腿盤在身前。
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地別在腦後。
臉上的褶子很深,一層疊著一層,但那雙眼睛並不渾濁。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永恆身上,上下打量了兩秒,然後移到劉靈兒臉上。
停住了。
老太太看了劉靈兒很久。
從額頭看到下巴,從左邊的臉頰看到右邊的耳垂,一寸一寸地打量,慢慢地看,仔仔細細地看。
那個審視的眼神毫不掩飾,帶著一種長輩天然的居高臨下,但同時也夾雜著一縷真切的欣賞。
看完了,她點了點頭。
「長得好。」
兩個字,乾巴巴的,但語氣里有一絲滿意。
劉靈兒站在炕前,微微低了低頭。
聾老太太伸手指了指炕邊的兩個矮凳子。
「坐。」
周永恆和劉靈兒在凳子上坐下來。
老太太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她沒給客人倒。
桌上擺了兩個碗,但一滴水都沒有。
周永恆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動聲色。
這是下馬威。
倒了水不讓你喝,和擺了碗不給你倒,效果是一樣的。
都是在告訴你,這間屋子裡的規矩由她定。
老太太放下水碗,開口了。
聲音不算洪亮,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丫頭。」
她叫的是劉靈兒。
劉靈兒抬頭。
「院裡的規矩你懂不懂?」
劉靈兒沒有急著回答。
她看了一眼周永恆。
周永恆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暗示。
劉靈兒轉回頭,聲音溫婉。
「老太太請講。」
聾老太太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的老年斑密密麻麻的,但那雙手很穩。
「這個院子裡住了十幾戶人家,幾十口人。」
「能湊在一個院子裡過日子,不容易。」
「靠的是什麼?」
她自問自答。
「尊老愛幼,鄰里和睦。」
「老人的話要聽,鄰居的面子要給。」
「有了矛盾不興翻臉,有了好處不興獨吞。」
她的目光在劉靈兒臉上停了一下,語氣加重了半分。
「你公婆不在了,你們年輕人在這個院子裡過日子,沒有長輩撐腰,會吃虧的。」
「一大爺是院裡的主心骨,有什麼事多聽他的話。」
「我老太太雖然耳朵不好使,但看人還是看得準的。」
「你們兩口子好好過日子,有難處了找一大爺和我,用不著逞強。」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每一句都裹著關心的皮。
但內核拆開來看,意思只有一個。
聽話。
聽一大爺的話。
聽我的話。
你們是晚輩,是新來的,在這個院子裡沒有根基。
想站穩腳跟,就得服管。
周永恆靠在凳子上,始終沒有插話。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手擱在膝蓋上,姿態鬆弛。
劉靈兒聽完了聾老太太的話,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微微欠了欠身,聲音柔和而得體。
「老太太說得是。」
「晚輩記下了。」
八個字,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沒有反駁,沒有順從,只是表示聽到了。
聾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行了,回去吧。」
「改天有空了帶你那兩個妹妹也過來坐坐,讓我老太太看看。」
劉靈兒站起來,又欠了欠身。
「好。」
周永恆跟著站起來,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他沖聾老太太微微點了下頭,算是行了個禮,然後推開門讓劉靈兒先出去。
出門的時候,他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後腦勺上。
沉沉的,帶著掂量的分量。
他沒有回頭。
兩個人穿過中院,回到東跨院。
月亮門關上之後,院子裡只有棗樹葉子沙沙響。
劉靈兒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老太太,不簡單。」
周永恆點了點頭。
「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劃地盤。」
劉靈兒把外套解開,掛在門後的釘子上。
「尊老愛幼,鄰里和睦。」
「翻過來就是我說了算,你們別鬧事。」
周永恆在石桌旁坐下來,兩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她讓你有事找易中海和她,意思是這個院子裡的事,得過他們兩個人的手。」
「咱們家的門要不要開,菜要不要多做一碗,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她都想知道,都想管。」
劉靈兒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那怎麼辦?」
周永恆歪過頭看了她一眼。
「不急。」
「讓她先得意。」
他伸手撥了撥石桌上的一片棗樹葉子,葉片被風吹到桌角,又被風吹下去。
「她今天的話,試探的成分比命令多。」
「她想看我的反應,看我是軟柿子還是硬骨頭。」
「我全程沒吱聲,她心裡沒底了。」
「沒底就好。」
「沒底的人會繼續試探,試探的次數越多,露出來的破綻也越多。」
劉靈兒靠在他肩膀上。
「你心裡有數就好。」
東廂房的門開了,劉語嫣走出來。
她顯然在屋裡聽了個大概。
「聾老太太和易中海是一條線上的。」
周永恆抬頭看了她一眼。
「說說。」
劉語嫣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易中海沒有兒女,他需要人給他養老。」
「賈東旭是他選的養老人,但賈家自己都揭不開鍋,養不起他。」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資源。」
她的手指停了。
「我們家的東跨院,在他眼裡就是資源。」
周永恆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劉語嫣繼續說。
「聾老太太今天來敲打咱們,不是她一個人的意思。」
「是她替易中海出面,先把規矩立起來。」
「等咱們認了這套規矩,後面易中海再出手就順理成章了。」
「先用規矩壓,再用人情綁,最後用道德綁架把咱們的東西一點一點蠶食掉。」
院子裡很安靜。
棗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周永恆聽完,慢慢笑了一下。
這一笑沒什麼溫度。
「語嫣,你的判斷和我一樣。」
「易中海的目標從來不是什麼院裡的和睦。」
「他要的是這個院子。」
他站起來,走到月亮門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中院空空蕩蕩的,易中海家的門緊閉著,賈家也沒有動靜。
後罩房的方向傳來一聲咳嗽,蒼老而沉悶。
周永恆把門合上,插好門閂。
轉過身,三個女孩都在看他。
劉靈兒站在正房門口,手裡拿著圍裙。
劉語嫣坐在石桌旁,手指搭在桌沿。
劉亦玫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西廂房出來了,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周永恆看著她們三個,聲音放得平緩。
「放心。」
「這個院子裡,誰都別想從我手裡拿走任何東西。」
「我爹媽用命換的房子,我用命守。」
棗樹葉子在風裡翻了一個面。
陽光照進東跨院,把四個人的影子鋪在地上,長長短短地交疊在一起。
這間院子不大。
但夠了。
夠他們守住自己的日子。
也夠他給外面那些伸手的人一個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