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的大喇叭在早上七點半準時響起來。
播音員的聲音脆生生地穿過整個廠區,工人們從各個方向湧進車間,鐵門哐當哐當地響。
周永恆騎著二八大槓進了廠門,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劉靈兒一早起來給他蒸的白面饅頭。
兩個饅頭,一碟鹹菜,用油紙包著,還是熱的。
門衛老張頭看見他,遠遠就笑了。
「周採購,又來這麼早。」
「張叔。」
周永恆點了點頭,把自行車推進車棚,鎖好,拎著帆布包往後勤樓走。
他在採購科的工位上坐下來,打開帆布包,咬了一口饅頭,翻開桌上的採購清單。
清單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種物資,從木耳干到板栗,從核桃仁到干蘑菇,品類齊全,數量充足。
這些東西,明面上的說法是他通過深山老獵戶的獨家渠道採購來的。
實際上,大部分來自隨身空間。
但經手的票據,過帳的單子,驗收的簽字,全都做得滴水不漏。
周永恆花了整整兩個星期,把採購科的每一個環節都摸了個透。
哪些供應商靠譜,哪些渠道能走帳,哪些物資的市場價和收購價之間有多大的差額,他心裡全有數。
前世的商業知識加上系統給的打獵精通和廚藝精通,讓他對山貨的品質鑑別精準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科里的老採購員老馬頭第一次跟他出去收貨,看著他捏了一把木耳就能判斷出產地和年份,當場愣了半天。
「小周,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我爹。」
周永恆只回了兩個字。
老馬頭不再追問。
烈士的兒子,誰也不好意思多嘴。
但打那以後,老馬頭每次出去收貨都願意帶上他,有什麼門道也不藏著掖著。
周永恆來者不拒,該學的學,該記的記,該出力的出力。
兩個星期下來,採購科的業績數字翻了將近一倍。
這個數字報到後勤辦公室,後勤辦公室報到李懷德桌上。
李懷德看了三遍。
今天是周五。
全廠大會在下午三點召開,地點是一號車間的大禮堂。
禮堂里擺了幾百張摺疊椅,工人們三三兩兩地進來坐下,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
周永恆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旁邊是老馬頭。
老馬頭遞了根煙過來,周永恆擺手沒接。
「不抽。」
「年輕人不抽菸,好習慣。」
老馬頭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主席台上,楊廠長先講了二十分鐘的生產安排和政策學習,然後把話筒遞給了李懷德。
李懷德站起來,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子,清了清嗓子。
「下面,通報表揚先進個人。」
他翻開手裡的紅色文件夾,念了兩個車間的生產標兵,全場鼓掌。
然後他翻到第三頁,語氣加重了半分。
「採購科,周永恆同志。」
周永恆的名字在喇叭里被放大了好幾倍,迴蕩在整個禮堂里。
「周永恆同志,烈士遺孤,入廠不到兩年,在採購崗位上兢兢業業,表現突出。」
「尤其是近期,周永恆同志克服重重困難,深入山區開拓供應渠道,採購業績在全科排名第一。」
「他帶回的優質山貨,品種豐富,質量上乘,為我廠後勤保障工作做出了重要貢獻。」
李懷德合上文件夾,目光掃過台下。
「同志們,周永恆同志的父母為保衛廠里的薪款,與特務搏鬥,英勇犧牲,被追授雙烈士。」
「周永恆同志繼承了父母的遺志,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績。」
「我提議,授予周永恆同志採購標兵稱號,並號召全廠職工向他學習。」
掌聲響了起來。
一開始是稀稀拉拉的,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老馬頭帶頭拍巴掌,拍得最響。
周永恆站起來,朝主席台的方向點了點頭,算是致意。
他的表情很平靜,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沾沾自喜。
但坐回去的時候,他的餘光掃過了禮堂的角落。
那個角落裡,賈東旭坐在最後一排的邊上。
他縮著身子,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他的臉色很難看。
那種難看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恐懼,嫉妒,不甘,還有一點被碾壓之後的絕望。
他旁邊坐著的工友已經不自覺地往另一邊挪了半個身位,跟他之間留出了一道縫隙。
謠言的事情過去了沒多久,誰傳的,廠里心裡有數的人不少。
賈東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有的是看笑話,有的是躲著走。
散會後,人群往外涌。
賈東旭低著頭混在人堆里,步子邁得很快,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地縫裡。
他從側門出去,繞過二號車間,走到廠區後面那條窄巷子裡。
易中海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老頭靠在牆上,手裡握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賈東旭走到他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
「師父,他又……」
「我聽見了。」
易中海打斷了他。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慢慢咽下去。
「採購標兵。」
他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涼意。
「李懷德親自提名,楊廠長點頭同意,全廠大會公開表揚。」
「這小子的腰杆子,現在硬得很。」
賈東旭的嘴角往下撇。
「那怎麼辦?」
「他在廠里越來越吃得開,我在車間裡都抬不起頭了。」
「劉大壯他們幾個,現在看見我繞著走。」
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擰上蓋子,放進口袋裡。
「急什麼。」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沉穩。
「他現在是上升期,李懷德在後面撐著,你越急越容易出錯。」
「上次傳謠言的事,你幹得太毛躁了。」
賈東旭的臉紅了一下。
「我不是……」
「行了。」
易中海抬手制止了他。
「聽我的。」
「接下來三個月,你什麼都不要做,老老實實在車間裡幹活。」
「二級工考核的事,我已經跟王主任打過招呼了。」
「下個月開始,每天下班後到我家來,我親自教你。」
賈東旭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你爹走得早,你媽一個人拉扯你長大,不容易。」
「你要是能考上二級工,你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到那個時候,別說周永恆一個採購員,就是李懷德,也得高看你一眼。」
賈東旭的呼吸粗了。
二級工。
逢年過節還能撈點福利。
更重要的是地位。
二級工在廠里說話有分量,能入車間主任的眼了。
賈東旭咽了咽口水,用力點頭。
「師父,我聽你的。」
「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易中海看著他,眼底的神情很深。
「還有一件事。」
他湊近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回去之後,多留意周永恆家裡的動靜。」
「他每天吃什麼,用什麼,花了多少錢,從哪裡弄來的東西,你都記著。」
「不用做什麼,記下來就行。」
賈東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重重地點頭。
「我記著。」
易中海沒再說話,轉身往車間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背微微駝著,但步子踩得很穩。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動了他中山裝的下擺。
他的腦子裡在轉另一盤棋。
賈東旭是棋子。
周永恆是障礙。
東跨院的房子,是最終的目標。
他走到車間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巷子裡的賈東旭,嘴角牽了一下。
年輕人。
好用,但不經用。
得看緊了。
……
周六下午。
東跨院的灶房裡升起了炊煙。
周永恆把袖子卷到手肘,從空間裡取出一塊新鮮排骨,擱在案板上。
排骨是上好的肋排,肉色紅潤,脂肪分布均勻,還帶著靈泉水浸泡後特有的清香。
這種品質的排骨,放在四九城的供銷社裡,有錢有票也買不到。
他拿起菜刀,乾淨利落地把排骨剁成小段,每一段的長度幾乎一致。
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很脆,咚咚咚咚,像敲鼓。
劉靈兒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圍著一條碎花圍裙,頭髮用一根布條綁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耳廓。
「永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