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永恆去了軋鋼廠。
臨走前他照例叮囑了一句,出院門注意安全,遇到事別忍著,回來告訴他。
劉靈兒點頭應了。
劉語嫣在東廂房裡看書,沒出來。
劉亦玫揪著周永恆的袖子不讓走,說家裡醬油快沒了,讓他帶一瓶回來。
「你自己去買不行嗎?」
「我不認路。」
「供銷社往南走兩百米,右拐第一個門面。」
「那我怕迷路。」
「二百米你也能迷路?」
劉亦玫癟了癟嘴,鬆開手。
「行吧,我自己去。」
周永恆拍了拍她的腦袋,騎車走了。
上午十點多,劉亦玫揣著兩毛錢和一張醬油票,從月亮門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藍色棉布褂子,頭髮紮成馬尾,走路的時候馬尾一甩一甩的。
中院裡沒什麼人,賈家的門關著,易中海家也沒動靜。
劉亦玫穿過前院,走到大門口。
陽光灑在門檻上,胡同里有賣豆腐腦的吆喝聲遠遠傳過來。
她剛邁出門檻,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指甲扣進了棉布裡面。
劉亦玫的笑容消失了。
她偏過頭,看見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賈張氏。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對襟褂子,頭髮亂糟糟的沒梳,嘴角耷拉著,兩隻眼睛卻瞪得溜圓。
她不知道在大門口等了多久,終於等到了一個落單的目標。
「好啊你個小蹄子。」
賈張氏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玻璃。
「你姐推我那一下子,你以為就這麼完了?」
劉亦玫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知道賈張氏說的是上次劉靈兒用詠春攤手讓她摔了一跤的事。
那件事已經過去好幾天了,賈張氏在中院罵了兩天,沒人搭理她,也沒罵出什麼結果。
她咽不下這口氣,一直在找機會報復。
今天終於逮著了機會。
「你們等著,我要去街道辦告你們一家子。」
賈張氏的唾沫星子噴在劉亦玫的臉上。
「一家子不要臉的狐狸精,勾著男人住進來的東西,我看你們能橫到什麼時候。」
劉亦玫甩了一下胳膊。
賈張氏的手指像鉗子一樣,沒甩開。
「撒開。」
劉亦玫的聲音冷了。
「我不撒。」
賈張氏反而把手攥得更緊了。
「今天你別想走,叫你姐出來給我磕頭道歉,要不然我就坐在這門口,讓全胡同的人都看看你們周家是怎麼欺負老人的。」
劉亦玫的臉上浮起一層怒意。
她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但想到周永恆說的話,忍住了。
姐夫說過,遇事先忍,忍不了就打,但最好是等他回來處理。
她正準備再甩一次胳膊。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踩在地面上,穩穩噹噹的。
劉靈兒從前院走了出來。
她沒有穿圍裙,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色褂子,頭髮別在耳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準。
賈張氏看見她,眼睛眯了一下。
「來了?正好,我正要找你。」
劉靈兒沒有說話。
她走到劉亦玫身邊,停下來,目光落在賈張氏抓著劉亦玫胳膊的那隻手上。
「鬆手。」
兩個字,聲音不高,語氣很平。
賈張氏嗤笑了一聲。
「讓我鬆手?上次你推我那一跤還沒算呢,今天你妹妹撞我手上了,你……」
劉靈兒的手動了。
她沒有打人。
她只是伸出右手,搭在了賈張氏的手腕上。
搭的動作很輕,像是扶著對方。
然後她的手指一收,拇指卡在腕骨內側,其餘四指扣住手背外緣,向下一沉,向外一翻。
詠春拍手。
這一招不是打人,是卸力。
賈張氏的五根手指被迫張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完全控制不住。
劉亦玫的胳膊從她的手心裡滑了出來。
賈張氏還沒反應過來,劉靈兒的左手已經收回了身側,拉著劉亦玫退後了半步。
「你……」
賈張氏低頭看了看自己發麻的手掌,抬頭瞪著劉靈兒。
「你又打我?」
「沒打。」
劉靈兒的聲音依然很平。
「我幫你松的手,您攥太緊了,怕傷著您自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賈張氏氣得牙齒咯吱響。
「好啊,你嘴硬,我讓你嘴硬。」
她擼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抓劉靈兒的頭髮。
劉靈兒的眼神變了。
那種溫婉和平靜在一瞬間收了起來,露出來的是一種很乾淨的冷。
她的右拳從腰間打出去。
日字沖拳。
拳頭沿著一條直線推出來,走的是中線,速度極快,拳風從賈張氏的鼻尖前面擦過去。
差了不到一寸。
風帶著力道,撲在賈張氏的臉上。
賈張氏的瞳孔縮了一下,兩條腿像灌了鉛,連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沒有被打到。
但那一拳帶出來的氣勢,比真打上去還嚇人。
賈張氏坐在地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劉靈兒收回拳頭,站在原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家妹妹說話一樣溫柔。
「再碰我妹妹一下試試。」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
但賈張氏聽清了每一個字。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兩下,想罵又不敢罵,想站又站不穩。
最後她雙手撐地,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捂著屁股往中院跑。
跑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劉靈兒沒追上來,才加快了腳步,一路跌跌撞撞地鑽回了賈家。
門哐的一聲關上了。
胡同口賣豆腐腦的吆喝聲又飄了過來,不緊不慢的。
劉亦玫站在大門口,揉著胳膊上被掐紅的地方,嘴巴張了張。
「大姐……」
「走,買醬油去。」
劉靈兒轉過身,拉起她的手,朝胡同外面走。
她的步子恢復了平時的速度,不急不慢的。
臉上的冷意已經收起來了,嘴角甚至帶了一點弧度。
「大姐,你剛才那一拳……」
「沒打到。」
「我知道沒打到,我是說你那個拳好快。」
劉靈兒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姐夫教的。」
「姐夫還教你打拳?」
「嗯,晚上你們睡了以後。」
劉亦玫的嘴巴又張成了O形。
她想到了什麼,耳朵尖紅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個念頭蓋過去了。
「大姐,我也要學。」
「問你姐夫去。」
「那二姐呢?」
「她不用學。」
劉亦玫歪著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二姐劉語嫣不需要學拳。
她的嘴比拳頭厲害。
兩個人走進供銷社,買了一瓶醬油,又買了半斤鹽。
回來的路上,劉亦玫一直拉著劉靈兒的手,走得蹦蹦跳跳的。
東跨院的月亮門在陽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
門推開,棗樹還是那棵棗樹,石桌還是那張石桌。
劉語嫣坐在石桌旁邊看書,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看劉靈兒平靜的臉,又看了看劉亦玫手臂上的紅印。
她什麼都沒問。
只是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灶房裡倒了兩杯水端出來。
「喝口水。」
劉靈兒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